第293章 刘伯温看穿一切,朱标最后的抉择了。(2/2)
“有啥子不行嘞,你这娃脑子僵死咯。”
这种状况就摆在眼前,那叛军的士兵态度异常坚决,百姓急切的送礼,也同样坚决的要死。
宋濂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箪食壶浆,古之仁政所向,民心所归之象也!他们为何要拒之门外?这岂不是寒了百姓的心?这又是何等不近人情的规矩!”
不近人情吗?
正是如此。
但刘伯温却笑了,他开口问:“寒心?景濂,你仔细看那些百姓的眼神,可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宋濂闻言一怔,再次仔细看去。
果然,那些百姓虽然着急,虽然不解,但眼神中却并没有不满,反而看向叛军的士兵充满了敬重。
刘伯温负手走去,一路依旧在评价。
“你或许会说,他们这不只是在拒绝民心,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更彻底的方式……收拢人心!”
“可景濂你想,若他们坦然受之,与旧朝官军何异?今日受你一碗粥,明日或许就敢夺你一斗米!百姓今日感激,明日或许就会因额外的负担而生怨。”
“但如今,他们立下这铁律,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在向所有百姓宣告,我们与他们过去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同!我们不是为了你们百姓的吃喝而来,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守护一套规矩!这套规矩,就连我们自己也必须严格遵守!”
宋濂下意识就说:“一个叛军最底层的士卒都能这样想,这符合常理吗?”
“哈哈哈哈,不符合,可眼见为实。”
直到此刻,刘伯温才指向城墙上的蓝玉。
“百姓和他叛军关系尚且如此,景濂,你再看蓝玉,他在此地,一无人脉根基,二无朝廷钦命,却能迅速崭露头角,甚至获得指挥之权,令士卒效死……这说明了什么呢?”
宋濂一怔,隐约捕捉到刘伯温话中深意,却不敢确信。
刘伯温不再卖关子,直接点破:“这说明,此地的这套规矩,至少在治军一事上,或许恰恰给了蓝玉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
“蓝玉定然没有暴露身份,仅凭自身军事才干,凭借战功和勇略,就能赢得地位和服从,这里是真正凭本事就能出头的地方,你去看朝廷,朝廷能做到吗?”
做到?
做到个屁!
宋濂都一脸慌乱了。
他再想起来李魁出现后,一改科举,举荐,或者说察举制本身是可以使用的,但为何对方非要打压,并给察举上限制?推荐采取科举制选材?
他脑海中闪过朝堂上一张张面孔,那些完全凭借祖荫、座师、同乡、姻亲关系平步青云的官员,那些在翰林院熬资历,写青词以求幸进的词臣,还有那些在边镇虚报战功、贿赂监军的将领……
他蓝玉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固然有其勇猛善战之功,但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是常遇春的妻弟,与太子有姻亲之谊?
“朝廷……”
宋濂语气多了一丝苦涩。
“朝廷用人,讲究的是资格,是出身,是清浊之分,是……是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啊。”
他也想起了自己。
他宋濂以文章道德闻名天下,被尊为一代儒宗,入朝为太子师,看似尊荣无比。
但在这尊荣背后,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学问符合圣意,他的声望有助于点缀新朝太平?
若他像李魁那般整日鼓吹格物致知、实务取士,触怒龙颜,即便学问再高,恐怕也早已被斥为异端,贬黜出京了。
“所以蓝玉他在朝廷,他要立战功,需得顾忌各方势力的平衡,需得打点监军太监,需得提防同僚倾轧,甚至……需得揣摩陛下那深不可测的圣心!”
刘伯温接话,直接替他分析。
“蓝将军他一场胜仗下来,对于功劳如何分配,首级如何计算,奏报如何措辞,其中关节可远比战场厮杀更耗心神……稍有不慎,便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下场!”
这也是刘伯温历史上不再表现自己的原因,他一直看的很透彻,而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在古代的这个时间点上,他能和一位同样身负盛名的大臣,大明重臣互相讨论。
道理更通了。
宋濂再看向城墙上蓝玉那隐约可见的挺拔身影,都不由说了一句客观的评说。
“若以这个角度看,叛军的规矩提拔能人极为方便……而蓝将军在这里,他似乎只需考虑如何打赢眼前的仗,如何带好手下的兵。功过是非,有一套相对简单直接的规矩去衡量,甚至是由那些他带领的士卒一同评议?”
“这对他这等一心追求战场功业的纯粹武人而言,何其……畅快!”
说到这里,宋濂猛地打了个寒颤,他被自己这个推论吓到了。
如果连蓝玉这样与国同休的勋戚大将,都能在这套新规矩中找到比在朝廷更畅快、更能施展抱负的感觉,那这叛军所图,就绝非简单的割据一方了!
他们是在构建一种对有能力者极具吸引力的全新秩序!
刘伯温将宋濂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这位老友终于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他轻叹一声,补充道:“所以蓝玉与其说是被蛊惑,不如说至少是乐在其中……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当下徐达大军压境,本意是施压,是震慑,是想救出太子,或许也想点醒蓝玉……但此举,很可能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
“不错。”刘伯温眉头紧锁,指着宋濂的胸口问,“你想想,徐达以援应刘錡之名兵临城下,在太子和蓝玉,尤其是已经一定程度上认同了此地规则的蓝玉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官军不但不与这支似乎保境安民的军队并肩,反而与声名狼藉的军阀刘錡为伍,前来剿杀他们!”
“这会进一步加深太子对此地‘官逼民反’的认同,也或许会让蓝玉觉得,朝廷都是他熟悉的那套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武力镇压的做派。”
……
与此同时。
蓝玉在城墙上已经呆滞许久了,他内心甚至多了一种认知上认为荒谬的感觉。
刘伯温说的一点不错。
他看到徐达的官军到来,没有一丝的喜悦。
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这些时日刻意忽略的身份认知。
他不是赵二郎,他是蓝玉,是大明的征虏大将军,是太子的舅父!
可偏偏,他刚刚带领着一群叛军,打退了朝廷潜在的盟友刘錡的猛攻?
可刘錡是什么东西,他徐达帮其剿灭叛军?
他亲眼看到,徐达大军至今未动,其未动,刘錡军也未动。
所以……
在徐达眼里,因为了解刘錡的水平,因为叛军更重要,甚至可以先和刘錡那厮合作,也要攻灭叛军属地?
“朝廷……魏国公……”
蓝玉都心中苦笑了。
徐达的大军压境,在蓝玉看来,非但不是拯救,反而是一种污名化。
朝廷官军,竟与刘錡这等货色为伍,来攻打这军纪严明、百姓拥戴的城池?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奋战,仿佛有了某种奇异的正当性。
他甚至生出一种叛逆的念头:若朝廷真是如此不明是非,那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或许……并非全错?
另一边的城墙上。
朱标更是一脸愁苦,内心……多了一种愤怒!
“徐达,魏国公,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恨不得直接站在这城墙上,亮明身份,大骂徐达。
当下叛军的规矩和朝廷的规矩,哪个对,哪个错,他朱标分的明白。
可眼下,父皇的军队,就是这般蛮横,哪怕是为了救他这个太子,可眼下之举究竟在干什么?
百姓叛乱,实际是制度的压迫,是官逼民反!
若他为皇帝,此事就应该下罪己诏了。
可他父皇不会这样干,最简单的处理手段他也绝不会去做,就如李魁,李师的话,朱元璋是认为承认自己的错误,这远比百姓叛乱更让他无法接受。
“糊涂!”朱标都不由抨击自己父皇。
朝廷不去惩戒刘錡这等军阀,不去安抚受苦的百姓,反而要联合他来剿灭这支似乎真正在践行仁政的百姓势力?
“父皇……朝廷……难道在你们的眼中,只有顺逆,没有是非吗?”
朱标痛苦地闭上眼。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更为大逆不道的念头。
如果……
如果百姓是官逼民反走向这一步,徐达代表官军,大明规定百姓只要杀了官差就视为谋逆!
可我今日,要是让蓝玉反击官军呢?
难道我身为大明太子,也是在谋逆?!
此时此刻。
叶言看着这场百姓起义带来的大戏,那是极为满意,也很清楚朱标此刻的选择,就代表了他到底看没看到这股光,这股来自格物,来自民主的光。
‘做出选择吧,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