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2/2)
“休息五分钟。”
蔡元祺宣布的声音像法官落槌,“笔架山的消息马上就到。
请诸位亲眼看看,港岛警队清除毒瘤的决心。”
此刻山道上的枪声确实响了,但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一秒。
子弹击中押款车防弹钢板时,树丛里冲出的身影比劫匪预想的多出三倍。
有个越南人刚举起霰弹枪,就看见悬崖上方悬停的直升机旋翼切开夜雾,狙击红点在他额头颤成朱砂痣。
武器坠地的哐当声连成一片。
有人望着被反铐的双手突然笑出声——难民营铁网后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哪怕是以这种形式。
夜风卷起路面的弹壳,它们滚进排水沟时发出类似硬币旋转的嗡鸣。
枪口抵住脊椎的冰凉触感远比越南湿热雨季更让人清醒。
手铐咬进腕骨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荒谬的安稳——至少不必被塞进集装箱遣返,在红河三角洲的泥泞里腐烂。
笔架山的雾气正漫过别墅铁门。
李文彬扯紧防弹背心束带,皮革摩擦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
对讲机挂回腰际时,金属扣撞上枪柄,发出“咔”
的轻响。
“外围封死。”
他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进衣领,“内场跟我进。”
肥沙臃肿的身躯挡在石径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李,让我先谈两句?毕竟当年茶餐厅里……”
话音被铁门滑轨的呻吟切断。
何曜宗倚着门框站在光影交界处,丝绸睡袍下摆被晨风撩起,像面倒悬的旗。
数十道准星同时钉上他胸口。
“阵仗够威风。”
何曜宗轻笑时眼尾褶皱堆叠,目光却越过肥沙肩头,直刺李文彬瞳孔,“可惜我连自己犯了哪条法典都蒙在鼓里。
李长官赏个明白?”
李文彬拇指摩挲着转轮枪的击锤凹槽。”法庭上自然有人给你念条文。”
他侧身用肘尖轻顶肥沙后背,这个动作既是指令也是台阶。
从肥沙腰间皮套取出时泛着机油冷光。
他靠近的步子很慢,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何曜宗顺从地伸出双手,腕骨在晨光里显出瓷器般的脆白。
钢齿合拢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伯劳鸟。
肥沙托住他肘弯的力道很稳,掌心温度透过西装布料渗进来。”上车吧。”
这三个字含在齿间,轻得像叹息。
——
会议厅挂钟的分针刚越过罗马数字Ⅷ。
蔡元祺整理西装驳领起身,檀木桌面映出他嘴角将扬未扬的弧度。
所有退路都已焊死,棋盘只剩收官的脆响。
然后他听见磁带卷轴开始转动。
刘建明站在录音机旁,食指仍按在播放键上。
那截指尖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像博物馆里失血的石膏像。
“你疯了?”
蔡元祺听见自己声音裂开细缝。
录音带嘶嘶吐着电磁噪音,随后是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每个字都裹着隔夜的威士忌气息:“非常时期……”
蔡元祺扑向桌沿时碰翻了陶瓷茶杯,褐色茶渍在文件上洇成群岛形状。
但刘建明横移半步,用肩胛骨筑成一道墙。
两人呼吸在三十公分距离里交缠,空气凝成胶质。
“关掉!”
咆哮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让它播完。”
陆明华的声音从长桌彼端浮起,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骚动如潮水漫过座席,蔡元祺看见无数张脸在视野里旋转——惊愕的、恍然的、幸灾乐祸的。
他抓住桌沿试图稳住身形,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四道白痕。
“伪造……”
他吞咽唾沫润滑干涸的声带,“这个人早被金元腐蚀了脏腑!”
而刘建明始终凝视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冻结,像冬日维多利亚港逐渐封冻的海面。
会议室里只剩下录音机磁带走动的沙沙声。
蔡元祺盯着那台黑色设备,指节捏得发白。
青筋在他太阳穴附近蜿蜒凸起,像几条苏醒的蚯蚓。
“情报科的每一支录音笔都有编号。”
刘建明从西装内袋取出银色金属管,轻轻搁在会议桌边缘,“今早我去你办公室前忘了关电源——巧合有时比剧本更精巧,不是吗?”
磁带转到末尾,“咔”
一声弹起。
刘建明绕过半张桌子取回那卷棕色塑料盒。
他转身时松了松领带,仿佛卸下什么重担。
陆明华在长桌另一端颔首,目光扫过全场:立法局成员们僵在座椅里,记者们的镜头则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这段录音不该由我来公开。”
刘建明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空调机的嗡鸣,“但警徽背面刻着的不是人情世故,是规矩。”
他停顿片刻,让寂静在房间里膨胀。
“如果连最该守护规则的人都在暗处篡改证据,法庭的木质天平迟早会爬满蛀虫。”
蔡元祺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你编故事倒是……”
“够了。”
陆明华截断话头的方式像刀切冻油。
他走到刘建明身旁,取走那卷尚带体温的磁带,转向媒体区时已换上沉痛神色:“直播信号请暂时中断。”
摄像机后的男人咧嘴笑了:“陆先生,卫星线路一旦开启,得去总控室拉闸才行。”
旁边穿马甲的女记者接话:“警务处邀请我们来做实时报道,现在要遮羞布是不是太迟了?”
哄笑像水波漾开。
陆明华知道这些笑声会钻进电视屏幕,钻进千家万户的晚餐话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