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裕州行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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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铮缓步走回主位,避开地上的碎瓷残羹,指尖抚过案几边缘。
同他刚至裕州时无二,方才席上从鸿的话,句句是饵,也句句是试探。
南麓剿匪的细节,长公主“病重”的消息,朝中谢党的动向,乃至最诛心的“夫妻不睦、恐逢变故”……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目的:激他生怨,诱他离心。
怨从何来?离心向何处?虞铮心中冷笑。谢石松与洵川王,一个在朝,一个在野,皆视他为眼中钉,却又垂涎他手中兵权。
门阀忌惮他位高掌军,宗亲疑虑他与皇室联姻过深。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与皇室、与皇帝生隙,若他能“主动”反出朝廷,便是替他们除了大患,若他不慎兵败,更是皆大欢喜。
而他们选中的楔子,正是他与平康长公主魏玺烟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以及皇帝对他“明升暗贬”、“久置边陲”的处置。
接下来的时日,虞铮开始了精心的“转变”。
他先是称病,数日不理事,太守府门禁森严,拒绝一切访客。
病“愈”后,虞铮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眉宇间总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戾气。
他开始在军政议事时,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吹毛求疵,对几位出身裕州本地大族的属官格外严苛,甚至寻由头罚了其中两人的俸禄。
一次郡中世家宴请,他醉酒后(真假参半),竟当众掷杯,冷笑低语:“狡兔死,走狗烹。边地风寒,倒是磨刀的好地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虽迅速被旁人岔开话题,但“虞侯对陛下久置边陲心怀怨望”的私语,却如野火般在裕州上层蔓延。
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从鸿及其背后之人的耳中。
且虞铮对“公主病重”的反应,亦显得微妙而冷淡。
还有亲近侍卫“不慎”透露,君侯书房内,连一幅长公主的画像或一件信物都无,日常也绝口不提。
这夫妻情薄、乃至因政治联姻彼此怨怼的模样,愈发坐实。
从鸿观察着这一切,心中笃定。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接近虞铮,不再直接挑唆,而是扮演起一个忧心忡忡、宽慰上官的属下,时常感叹朝局艰难,边将不易,言语间总似无意地提及某某将领曾立大功却遭猜忌,某某贤臣曾被重用后又被远贬。
虞铮听着,有时沉默,有时会流露出几分共鸣的讥诮,但更多时候是烦躁地打断。
然而,他眼神中那抹被压抑的野望与不甘,却逃不过从鸿老辣的眼睛。
从鸿的试探愈发稠密,虞铮却似被拨动了某根丝弦。
他开始在夜漏深沉时独登谯楼,北望上京方向。戍卒偶见那个玄氅身影,在月下立如孤峰,一伫便是半个时辰。
裕州的冬来得急,十月末便落了第一场雪。
太守府后园的梅树未著花,枯枝裹薄雪,在朔风中瑟索。
虞铮自校场归来,解甲后只着一身深衣坐在暖阁观览兵简。炭盆中柞木炭烧得正旺,噼剥作响。
副将虞湛端药入内,是府医所拟驱寒方。
“置案上吧。”虞铮目不离简。
虞湛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去。门阖时,挟进一缕寒风。
案上药盏白气渐散。虞铮置简,目光落向墙角那口樟木箧——此乃他自上京携来唯一私物,从未开启。
门外足音起,主簿程勉求见。
“入。”
程勉捧牍简入内,色凝重:“君侯,此乃上月各营粮秣核计,逾常制三成。另,下月初三郡中豪族邀赴‘赏梅宴’,谒帖已至。”
虞铮接牍扫视,冷笑:“三成?告仓曹,逾者一概不批,令其自补。”
“这……恐生怨訾。”
“任其怨。”虞铮掷牍于案,“至于那赏梅宴,辞之,言吾旧伤发作,不便赴宴。”
程勉应声,却未退。
“还有事?”
“属下闻,从别驾近日与数家商贾过从甚密,尤以营铁器、马匹者为甚。”程勉低声,“诸商背后,似与洵川王府有所牵连。”
虞铮指节轻叩案缘,良久方道:“本将知矣,尔且观之,切勿惊动。”
程勉退后,暖阁复静。
窗外雪愈急,簌簌而落。
虞铮起身至牖前,推隙。寒风挟雪沫扑入,激得其目微眯。
裕州城在暮雪中一片昏蒙,远处营垒灯火如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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