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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4章 秘书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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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元殿那场储位之争后,随着郭威直接册封秦晋二王,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赵普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秦王有些变了。

不是变得焦躁,也不是变得阴沉。

恰恰相反,秦王比从前更加平静,更加寡言。

每日依旧卯时起,辰时读书,午后去城外军营巡视,酉时回府处理文书,亥时熄灯。

但赵普知道,秦王心里在想一些事。

那些事,秦王没有对任何人说。

连李昉誊抄的机要文书里,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直到这日戌时,秦王忽然把赵普叫进书房。

“关门。”

赵普回身掩上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秦王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只木匣。

那木匣赵普见过几次,樟木所制,巴掌大小,纹饰极简,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赵普,你来孤身边多久了?”秦王意味深长的看向赵普问道。

“一年零四个月。”赵普答。

“一年零四个月。”秦王重复了一遍,“那看来足够久了。”

接着他打开木匣。

赵普看到,匣中整齐叠放着一册手稿。

封面无字,纸张很新,边缘因翻阅次数多而微微卷起。

秦王将手稿推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

赵普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端凝小楷……

《情报指南》。

他愣住了。

秦王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看。

赵普低头,一页页翻阅。

这是一本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书。

不是兵法,不是史籍,不是任何世面上流传的学问。

它讲的是……

如何辨认人群中隐藏的细作。

如何从米铺的进货量推算驻军人数。

如何通过粮价、布价、草料价的变化,预判一场战事何时爆发。

如何策反敌方的底层和中高层官吏。

如何在茶馆、酒肆、码头、车马行,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

如何用最简单的记号,在城墙上留下只有自己人懂的暗语。

如何将一条情报分作三路传递,以防中途被截。

如何判断一条情报的真伪。

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合格的、能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赵普翻过一页又一页,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

秦王这一年多来,从不在储位之争中表露任何态度,从不与王峻、王殷等武将走得太近,从不参与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结党”的应酬。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练兵,开商路,收容伤兵,养育寒士。

以及……

写下这本册子。

“殿下……”赵普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您……多久了?”

秦王没有直接回答。

“从我在井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就在想一件事。”

“仇人在京城里死了,被乱军所杀。但仇人的同党还在,仇人的故旧还在,仇人种下的祸根还在土里埋着。”

“我不能一辈子指望父亲庇护我。”

“我得自己知道,这天下,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疑,哪些人该防,哪些人该用。”

秦王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普手边那册手稿上。

“但我不能自己去查。”

“太显眼。”

“所以你来。”

赵普垂首,将手稿轻轻合上,放回木匣中。

他沉默了很久。

秦王没有催他。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传来城外军营收操的号角声。

“殿下,”赵普终于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

“说。”

“这册子里的东西,殿下是从何处学来的?”

秦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普,目光平静如水,又深不见底。

良久,秦王这才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对的。”

“照着做,能活,能赢。”

赵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再追问。

只见他把木匣合上,双手捧起,郑重抱拳。

“属下领命。”

秦王点了点头。

“孤要在秦王府旗下设立秘书室,王朴为秘书长,主要负责诚信商号;李昉和你分别为副秘书长,秘书室下设立‘明理堂’。”

“从今日起,你就是‘明理堂’的主事人。”

“明理堂?”

“明察事理之谓明,洞悉人心之谓理。”秦王说,“这名字,以后只在口耳相传。对外,你仍是赵掌书和副秘书长,随我处理文书庶务。”

赵普垂首,“是。”

“第一件事。”秦王从案上取过另一份薄册,“这是诚信商号今年派往各国的掌柜名单。南唐三人,西蜀两人,荆南一人,契丹两人,北汉一人。”

赵普接过,快速浏览。

“这些人……”他抬起头。

“都是去年毕业的第一批伴读。”秦王道,“王朴亲自选的,脑子快,嘴巴严,长相普通,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们已在各地落脚,各有身份掩护:商人、账房、货栈管事、码头牙人。”

“但缺一个人,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线头串起来。”

秦王看着赵普。

“你来串。”

赵普握紧手中薄册。

他想起自己一年前初来伴读营时,不过是蓟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读书人。

父母早亡,家无余财,教过蒙学,做过账房,投过军,当过逃兵。

来应募伴读,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

秦王把他从两百人里挑出来,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读书、识字、算账、识人。

如今,他知道为什么了。

“殿下,”赵普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属下定不辱命。”

秦王没有说“我相信你”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扉。

夜风涌入,吹动案上残烛。

“明理堂的开销,从诚信商号的利润里走。”秦王背对着赵普,声音很淡,“账目单独做,王朴那边我会交代。你直接对我负责,不必让第二人知道。”

“是。”

“人手,从往后各期伴读里选。要挑什么样的人,册子里写了。”

“是。”

“第一批情报网何时能铺开,你心里要有数。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你自己定。定好了,告诉我。”

“是。”

秦王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一动不动。

赵普捧着木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他想起蓟州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

幼时听老人说,槐木坚硬,耐腐,可做车轮,可造房梁。

他离家那天,回头望了那棵树最后一眼。

那时他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扎根的地方了。

“另外王峻和王殷身边是首先安排人员的地方。”

“殿下,难道……”

“退下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了。”秦王说。

“诺。”赵普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赵普抱着木匣,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仍有些发烫的脸颊。

木匣不重,不过尺余见方,三四斤重。

他却觉得,自己双手捧着的是千钧之重,也是毕生之托。

远处,城外军营收操的号角声渐渐平息。

赵普低头,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那册无字封面的手稿。

扉页上,一行端正的小楷——

“明理堂,始于兹。”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

今夜,他大概不会睡了。

……

三个月后,诚信商号的商队从汴梁出发,经汴水、淮水,前往南唐的金陵。

商队管事姓陈,名章,二十六岁,第一批伴读出身,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没人知道,他的货箱夹层里,藏着十几封用密语写成的信件。

也没人知道,他此行最重要的一单“生意”,不是茶叶,不是丝绸。

是去金陵城某条深巷里,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与门后的人对上一句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语。

“明理堂。”

“始于兹。”

那人会请他进门,奉茶,然后压低声音,“殿下可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汴梁,赵普坐在值房的木案前,提笔写下明理堂成立以来的第一份综合情报汇总。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正凝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窗外,暮色四合。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他把密报折起,收入那只专用于递送秦王亲启的木匣。

然后起身,净手,整理衣冠,向秦王的书房走去。

……

伴读营第三期开营这日,城外那座早已不是军营,却仍被所有人称作“军营”的营地里,迎来了又一批三百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他们来自燕云十六州、河南、河北、山东、淮北。

尤其是燕云十六州如今已经是大辽契丹人治下,不愿侍贼的有识之士纷纷南下投大周。

而大周皇帝郭威嫡子秦王的伴读营自然是首选,于是伴读营便是对燕云十六州形成了虹吸效应。

有农家子,有小商贩家的子弟,有落第多年的老童生,也有刚读完蒙学就被家人送来“碰碰运气”的半大孩子。

孙五站在土台上,那只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都给老子听好了……”

熟悉的开场白,嗓门还是一样能把房顶掀翻。

“进了这个营,你们就不是什么秀才、童生、公子少爷了。”

“是兵。”

“识字兵!”

台下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孙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别怕。咱们这儿不打人。”

“但跑操、练队列、背条例、算账目,一样不能少。”

“熬过一年,你们就知道,外头那些啥也不懂的混子兵,在你们面前就是个屁。”

这话粗鄙不堪,台下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三年前,第一批伴读入营时,也是被孙五这样骂过来的。

如今,那些人有的已是统领千人的百户,有的是诚信商号分驻各州的掌柜,有的跟随王朴去了江南、西蜀、契丹,还有的被秦王派去了另一个地方……

大周军队的各个角落。

第一批伴读毕业那年,秦王从一百名从军者中,又做了一次遴选。

不是选最能打的,不是选箭法最准的。

而是选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说话最和气、最擅长和人打交道的。

“你们不是去当将军的。”秦王对他们说,“你们是去当军吏。”

“管粮秣,管军饷,管名册,管功过簿。”

“把每一笔账算清楚,把每一石粮食记明白,把每一个士卒的名字写端正。”

“能做到吗?”

那批被选中的年轻人,有人茫然,有人失落,有人觉得秦王大材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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