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3章 秦晋二王(1/2)
城外军营,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但营里的人,心里都是热的。
第一批两百名伴读,正式毕业了。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宾客满堂。
只有苏宁站在那座简陋的土台上,看着台下两百张熟悉的脸。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同吃、同住、同训、同学。
此刻,他们要分开了。
“这一年,你们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苏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睡通铺,跑操练,被孙教头骂,被赵教头罚。有人脚底磨出过血泡,有人夜里偷偷哭过。”
台下有人笑了,笑里带着鼻音。
“但你们都熬过来了。”苏宁说,“今天,你们不再是伴读。你们是我郭信的袍泽。”
他顿了顿。
“袍泽,是要做事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
苏宁开始宣布第一批伴读的毕业分配方案。
“第一,遴选一百名军事方面最有天赋者,编入新军。”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听到这个安排时,许多人的眼神还是变了……
有紧张,有兴奋,也有隐隐的不舍。
“这一百人,授百户衔。”苏宁继续说,“在流民、猎户、良家子中自行征召一百五十人,编为一整百户所。百户所下设百户一人和三名副百户,其中一人为百户监军。”
他扫视台下。
“你们训练的,不止是兵。是种子。”
“每百户所辖三个总旗,每总旗兵额五十人;每总旗下辖五个小旗,每小旗十人。编制、训练、补给标准,按伴读营旧例执行……一日一练,脱产集训,军饷粮秣由总营统一调拨。”
“本次,共编二十个百户所。”
二十个百户所。
三千新军。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算着这个数字。
一年前,他们还是一群惶恐茫然的穷书生,为了一口饭、一份津贴而来。
一年后,他们要去征召、训练、统帅三千人。
孙五站在土台边,那只独眼红了一圈,嘴里嘟囔着骂人的话,却不知是在骂谁。
赵大拄着拐杖,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台下那群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刚当队正那年,也是这般年纪。
公子说得对,确实是种子,他们就是公子撒出去的种子。
然而,苏宁的安排还没有结束。
“其余一百人,”他转向另一侧,“编入诚信商号。”
“诚信商号”这个名字,伴读们都不陌生。
这一年里,王朴带着一些人,把这七间铺子打理得风生水起,账上流水越来越大,路子越铺越广。
但正式成立一个完整的商号,还是第一次。
“诚信商号,负责管理、拓展我们旗下所有生意。”苏宁道,“开封的布庄、粮铺、药材行、南北货栈,汴河码头的贩运线路,还有未来会开设的所有新店铺、新商路,都由商号统一调度。”
他看向那批将要去商号的人。
“你们的战场,不在军营,不在边关。”
“在扬州,在杭州,在成都,在太原,在幽州,在契丹上京,在南唐,在西蜀,在北汉。”
“我要你们的生意,做到天下各国。”
一百个年轻人,听着这些话,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跃跃欲试。
他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陌生的城市、复杂的商路、未知的风险、敌国的猜忌。
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还没离开过开封。
但他们也知道,公子给了他们一年脱胎换骨的日子,不是为了让他们永远躲在城外这座军营里。
是时候走出去,为公子探路了。
分配名单宣布完毕,人群渐渐散开。
老友们相互道别,约着日后重逢时再痛饮几杯。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强撑着笑脸,有人拍着胸口说“百户算什么,三年后老子当将军给你看”。
……
王朴、赵普、李昉被苏宁单独留了下来。
“王朴,”苏宁道,“诚信商号的总掌柜,你来当。”
王朴没有推辞,他只是点了点头,“公子,商号的规矩是什么?”
“三个字。”苏宁道,“诚、信、利。”
“诚以待人,信以立世,利以养人。”
“第一条,不卖假货,不欺客商。第二条,约定的事,刀架脖子上也要办到。第三条,赚的钱,一分一毫账目清楚。分给伙计的、留给营里的、攒着做本的,都要有规矩。”
王朴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会的,公子。”
“赵普。”苏宁转向另一个年轻人。
赵普抬起头。
“你不去商号,也不去新军。”
赵普愣了一瞬。
“你跟着我。”苏宁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做好准备。”
赵普没有追问,他只是抱拳,“是,公子。”
李昉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的去处已经定了……
继续留在公子身边,管文书、掌机要。
三个人,三条路。
王朴往南走,去扬州,去杭州,去更远的南唐、西蜀、荆南。
商队、店铺、货栈、码头,他要为公子织一张遍布天下的商网。
赵普留下,做公子身边那个不显山不露水、却什么都得记着的人。
李昉依旧握笔,把公子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处置过的每一件事,都誊写成端正的小楷,收进那只越装越满的木箱里。
送走第一批伴读的第二天,新军的征召令就发出去了。
……
开封城外,流民营地。
孙五亲自坐镇,从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青壮年里,挑选身体结实、眼神清正的人。
“你,站出来。”
“你,不行,太矮。”
“你,眼睛别躲,看着老子!”
每选出一个,孙五就吼一嗓子,“记名!编入第三百户所!”
被选中的年轻人,懵懵懂懂地站到一边,手里被塞进一套崭新的短褐、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一天一练。
脱产集训。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与此同时,赵大带着人,钻进了开封以西的深山老林。
猎户。
这些人常年与野兽搏命,熟悉山林、箭法精准、耐得住孤寂。
他们是天生的斥候、神射手、山地战精锐。
赵大拖着那条独腿,挨家挨户敲门。
“你儿子呢?叫出来。”
“当兵?不去不去,俺们山里人自由惯了……”
“我家公子的兵,一日三顿干饭,每月发饷,战死抚恤五十两。”
“……你说啥?”
一个月后,第一批新军一千五百人,在城外另一座新设的军营里集结完毕。
二十个百户所,二十位百户,全部是刚从伴读营毕业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崭新的武官袍服,腰悬木制令牌,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面对台下那黑压压的新兵,不少人腿肚子在打战。
赵大站在教官队列里,看着这群赶鸭子上架的百户,难得没有骂人。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被公子从伤兵营里捞出来时,也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现在他知道了,废的不是人,废的是心。
孙五走到土台中央,那只独眼扫过全场。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嗓门一如既往,能把房顶掀翻。
“这里没有兵,也没有民。”
“只有一条命。”
“你们自己那条命,和对面袍泽那条命。”
“公子的兵,第一课就是记住……”
“命,不是用来送的。是用来护的。”
台下鸦雀无声。
三千新兵,二十百户,一百余教官,听着这个独眼老卒嘶哑的吼声在冬日的旷野上回荡。
开封城内,诚信商号在城南一处三进宅院里,悄悄挂牌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没有匾额。
只有一个年轻的青州人,坐在堆满账册的木案后,对着烛光,一笔笔勾画着接下来三年的商路布局。
他要去扬州。
扬州有盐。
盐是钱。
钱,是公子的三千新军,是未来更多的新军,是十年后公子要做的那件大事。
王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开封城的冬夜寂静无声。
而他的商路,从这里开始,要延伸到……
契丹的上京,南唐的金陵,西蜀的成都,北汉的太原,还有那个据说比扬州更远、更繁华的吴越杭州。
他要把公子的生意,做到这些地方去。
要让公子的名字,在这些地方悄悄流传。
要让公子的钱,在这些地方稳稳生根。
王朴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勾勒那些还没走过的路。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军营里,三千新兵刚刚结束第一天操练,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孙五骂骂咧咧地赶去冲凉。
城里城外的灯火,隔着厚实的城墙,各不相扰。
但那些灯火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
……
大周广顺二年(公元952年),开春后第一次大朝会。
汴梁皇城,崇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以东平郡王、中书令冯道为首,武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压阵。
殿内烛火通明,熏炉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笼罩着御座上面容威严的天子。
郭威刚刚坐在这把椅子并不久。
然而,他已习惯了百官朝拜时的山呼万岁,习惯了奏章上那一摞摞“臣谨奏”,习惯了被称作“陛下”而非“大帅”。
可郭威偶尔仍会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一摸脖颈间那只飞雀纹身……
那是他还没当皇帝时留下的印记。
今天是大朝会,议程不多,眼看就要散朝。
忽然,武班前列闪出一人,正是枢密使王峻。
“臣有本奏!”
郭威眼皮微跳。
王峻是他起兵时的头号心腹,此人骁勇善战,却也刚愎跋扈,自他称帝以来,王峻屡屡在朝堂上口出狂言,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但今日,王峻的神情格外郑重。
“陛下登基已逾一载,四海初定,万民归心。然储君未立,国本尚虚,臣窃以为,此乃当务之急。”王峻声如洪钟,“皇子郭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资聪颖,仁德夙成,且历经劫难而不改其志,实乃天命所归。臣请陛下早立皇子信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文班中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望去,乃是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魏仁浦。
“皇子信固为陛下亲子,然年方十五,未经战阵,未理庶务,骤然立为储君,恐难服众。”魏仁浦不卑不亢,“养子郭荣,本名柴荣,自陛下潜邸时便随侍左右,从征四方,战功赫赫,且年长资深,朝野咸服。臣以为,立储当以贤能论,不当仅以血脉论。”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陡然紧绷。
王峻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魏仁浦!你什么意思?皇子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潢贵胄,你竟敢以‘血脉’二字轻贱之?”
魏仁浦不为所动,“王枢密言重了。臣只是陈述事实:郭荣年三十二,统兵十余载,镇澶州、守邺都,辽人闻其名而丧胆;皇子信年十五,虽有向学之名,毕竟未经大事。储君乃国本,岂可儿戏?”
“未经大事?”王峻冷笑,“皇子信遭逢灭门之祸,于井中藏身、于乱世乞活,这不算大事?他拜冯相为师,募天下寒士为伴读,一年之间养出三千新军,这不算大事?”
魏仁浦淡淡道,“募伴读、营商号,自是皇子聪慧处。然储君所需,非聪慧二字可尽。”
“你……”
“够了。”
御座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郭威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阶下两位重臣。
“立储大事,岂可在朝堂上争执失仪。”他顿了顿,“王峻、魏仁浦,各退原位。”
王峻不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重重一拱手,退回武班。
魏仁浦亦拱手,退回文班。
但空气里那股暗流,并未平息。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李穀。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皇子信与郭荣,皆为陛下之子。嫡庶虽异,情分则同。”李穀声音平稳,“然立储非止一家之事,乃天下之事。陛下起兵入汴,平定中原,所赖者,诸将之力也。诸将之心,亦不可不察。”
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郭威麾下那批骄兵悍将,王峻、王殷、李重进……
他们跟郭荣并肩作战多年,浴血沙场,同生共死。
他们信服郭荣,愿意听郭荣号令。
而皇子信?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十五岁还在城外军营里和书生们一起跑操。
将军们看到他,会想起惨死的郭侗,会想起那位在灭门之夜把他藏进井里的张夫人。
他们怜他、敬他,却未必服他。
这就是现实。
王峻力主立苏宁,与其说是真心拥戴这位少年皇子,不如说是在和文官集团争夺储君的话语权。
苏宁年幼,根基浅薄,若他入主东宫,日后必然依赖王峻这些“拥立功臣”。
而郭荣年长资深,威望已立,若他为储,文官们自然乐见其成,武将们却要担心自己的地位。
储君之争,从来不只是兄弟之争。
郭威坐在御座上,目光从王峻、魏仁浦、李穀脸上一一扫过,又落在始终沉默的冯道身上。
“冯相,你以为如何?”
冯道慢慢抬起头。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像一株历经四朝风雨而不倒的老松。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冯道声音平和,“皇子信与郭荣,皆为佳子。臣辅佐皇子信读书经年,知其聪颖仁厚,若加培养,必成良器。郭荣随陛下征战多年,文武兼备,朝野咸知,亦为储君之选。”
他顿了顿。
“然则,立储非一日之事,乃千秋之事。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此时?不妨使二位皇子各展其才,假以岁月,优劣自见。届时陛下圣心独断,群臣自然钦服。”
这番话,滴水不漏。
谁也没得罪,谁也没支持,却把问题轻轻推到了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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