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价格战（2/2）
黛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更加干涩了。
她知道玛丽多半是好意，至少表面上是。
但在经历了当铺的高价、药铺的秘密降价之后，她对任何突然出现的“机会”都本能地裹上了一层怀疑的硬壳。
“我……我得先回去看看怀斯，”黛拉最终挤出这句话，声音虚弱，“谢谢你了，玛丽……这消息……我再想想。”
她挣脱了玛丽挽着的手，含糊地点了点头，再次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玛丽那依旧闪烁着兴奋和探究的目光。
身后的呼唤似乎又响了一下，但黛拉没有再回头。
两条路？或许吧。
但贵族们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渴街”更是比“烂泥巷”还要凶险的灰色地带……
再次捏了捏怀里的十六个银币，黛拉恍惚间多出了几分再看看的底气。
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到那个昏暗但熟悉的窝棚，把怀里这来历不明却可能是唯一希望的药，喂给奄奄一息的男人。
贫民区的天际线依旧低垂，但涌动的暗流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些名为“选择”的、更加尖锐的碎石，硌在她本就艰难的求生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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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里，格特掌柜送走今天的第八个主顾——和前七个一般惊惧又茫然——忍不住偏头看向楼梯拐角，字字斟酌道：
“大掌柜的，指望这些人全部保守秘密，只怕……”
格特没有再说下去，当中意味却是显而易见。
今天是第一天，所以还好说。
但这种“背刺同行”的降价持续下去，迟早会有心术不正或者走投无路的家伙从自家药铺低买高卖。
格特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人间疾苦，自然明白富人不一定有良心、但贫穷之下的原则要面临更多考验的道理。
更不用说，这种降价行为曝光之后来自其他家族甚至伍德家族内部的压力。
即将到来的各色试探、骚扰、收购甚至是暴力威胁……格特单是想想就有辞职的冲动。
楼梯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靴底接触木板的沉稳声音。
“态度归态度，事实归事实。”
普雷斯蒂自楼梯上显出身形，手上还捧着库存的账目清单，嗓音放得很轻，却不容置疑：
“照我吩咐的做。”
“有任何来自暴力层面的威胁，他们会替你解决麻烦的。”
话音未落，“铁下巴”便领着他的队员们自普雷斯蒂身后出列，冲着楼下柜台后的格特礼貌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埃隆劳尔，很高兴为您提供安保服务。”
格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群跟在大掌柜身后的“骑士”，一时却拿捏不准他们到底是家族哪位少爷的私兵，只得回以尴尬的笑脸。
当然，大掌柜能够被重新启用，对于包括格特掌柜在内的罗慕路斯七家伍德家族直属药铺都是好消息。
想到这里，格特又挥退了学徒，随后上前两步，凑近了普雷斯蒂，眼神闪烁：
“大掌柜的，那丝绸街和红馆的两间铺子……”
人走茶凉，普雷斯蒂被降罪时，就属那两间铺子的掌柜最为不要脸、没少罗织普雷斯蒂的罪名献媚于舍什科。
“七间铺子都将执行一样的命令——我是最后来的你们这。”
普雷斯蒂扫了格特一眼，眼神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让后者会意地当即低头表态：
“属下谨遵大掌柜吩咐！”
“也多请埃隆劳尔与诸位骑士费心。”
普雷斯蒂满意地勾起嘴角，拍了拍格特的肩膀：
“你这里离贫民区最近，也最为关键。”
“我刚才清点了一遍，大部分存货至少能撑住一个礼拜的挤兑……你只需要撑住四天，四天之后，家族的货船就会漂在鲁尔河上。”
这比任何虚头巴脑的承诺都让格特安心，掌柜的腰弯得愈发恭敬了些：
“属下……保证拖住七天！”
微微颔首，普雷斯蒂上前扶起格特，视线却转向身后的“铁下巴”，扯出一点友善的笑容：
“‘渴街’鱼龙混杂，还要劳烦埃隆劳尔骑士护送我这个文弱账房一程。”
埃隆劳尔会心一笑，咧出一口大白牙：
“这是我的荣幸。”
……
格特掌柜站在药铺门口，目送着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族马车碾过烂泥巷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缓缓驶离。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追随着车轮的轨迹，这是多年掌柜生涯养成的、对任何往来货物流转的敏感。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那辆双轮马车他认识，是家族配给各店铺掌柜日常巡店用的标准制式，车身轻便，拉车的也只是一匹上了年纪的温顺驽马。
平日里，即便坐上两三个人，马车行进时也还算轻快，车轴发出的吱呀声是松散的、有节奏的。
但此刻，那马车却行进得异常缓慢、沉重。
车轮每压过一块稍高的石子或一处浅坑，车身都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咯噔”声，仿佛承载着远超其设计的分量。
更明显的是车轮在湿软地面留下的车辙印——两道清晰、深陷的沟壑，边缘被挤压出的泥浆甚至微微隆起。
格特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瞬间排除了里面坐着很多人的可能——普雷斯蒂大掌柜身形清瘦，“铁下巴”埃隆劳尔虽然魁梧，但加上其他几名骑士，也绝不可能让一辆马车沉到这种地步。
除非……
他的脑海里闪电般划过普雷斯蒂刚才的话。
货船运来的是药材，是补给；那么，现在马车里载着的，最有可能是另一种“弹药”——支撑这场隐秘价格战的硬通货。
银币，而且是成箱的、足额的银币。
格特感到喉头有些发干。
他仿佛能听见马车厢板下，那些沉默的金属随着颠簸相互碰撞的、极其细微却又惊心动魄的哗啦声。
那不是钱币的声音，那是投入矮人火药桶的火星，是撬动科什山脉的杠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药铺内，轻轻掩上门，将巷子里的景象和那沉重的辙印关在外面。
学徒好奇地看过来，格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干活。
药铺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研磨声规律地响着。
但格特知道，寂静之下，奔流着由银币和药材汇成的、看不见的汹涌暗河；而他的柜台，正是这暗河的一个重要闸口。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惯常的谨慎和疲惫之下，悄然渗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被卷入宏大棋局边缘的、微妙的、兴奋的紧张战栗。
罗慕路斯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