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价格战(1/2)
妇人几乎是撞进了伍德家族的药铺。
与烂泥巷的污浊和老尼克当铺的晦暗截然不同,药店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清新而温暖的气息。
阳光从几扇位置巧妙、擦拭得异常明亮的高窗射入,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靠墙摆放的一排排暗色木橱。
橱柜的玻璃格里,不是烂泥巷草药贩子摊子上那些蔫头耷脑的货色,而是形态各异、色泽惊人的物事。
琥珀般剔透的树脂块、风干成狰狞形状的奇异根茎、浸泡在玻璃罐中颜色妖异的液体、以及一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闪烁着矿石或骨骼光泽的物件。
地板是厚实的深色木板,同样擦得光可鉴人,让她沾满泥污的破旧鞋子显得格外刺眼。
柜台是沉重的黑檀木,后面站着一位穿深灰色亚麻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匙拨弄着面前黄铜秤盘里的暗红色粉末。
角落里,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头用石臼研磨着什么,规律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透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肃穆。
妇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局促,仿佛自己是一头误闯入圣殿的肮脏牲畜。
她攥着银币的手在袖子里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想到家中男人的呻吟和灰败的脸色,她狠狠心,挪到柜台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位、先、先生……我、我要买「肺藤酊」,治咳血、高热的那种……两剂、两剂就好。”
柜台后的男人、格特掌柜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先扫过妇人短得异常的头发,然后是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襟,最后才掠过她枯瘦的、攥得紧紧的手指。
十四年的掌柜生涯,格特瞬间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他转过身,从一个带锁的橡木柜上层取下两个深蓝色的小陶瓶——瓶口蜡封,贴着伍德家族标志性的族徽——复又转身看向妇人,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承惠,四个银币。”
“四个银币?两瓶?怎么这么……”
妇人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音,好悬将“便宜”一词给咽了回去——她记得上次来问价时,一瓶「肺藤酊」就已经涨到五个银币了!
“两瓶!先来两瓶!”
妇人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从帕巾里数出四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银币,推过光滑的柜台桌面。
格特掌柜用修长的手指将银币拨到一边,验看过成色,点了点头,随即将药瓶推了过去,口中交待道:
“用法用量问过街口的瘸腿约翰,别自己乱用。”
妇人忙不迭地抓起药瓶,生怕格特掌柜反悔,连声“谢谢”都来不及道,就要冲出门外。
“等等!”
格特却是出声叫住了她。
妇人脊背一僵,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药,回头的动作慢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眼里蓄满了破碎的强作镇定。
“帮个忙。”
格特掌柜看破不说破,声音依旧平淡,望向妇人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不要将我们降价的事情说出去。”
“不、不说出去……”
妇人机械地重复着,声音干涩,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全然沉浸在“捡了便宜”的心虚中。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平民妇女,那点被生存所逼迫出的泼辣与智慧,显然理解不了这背后的暗潮汹涌。
格特掌柜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茫然的神情,没有再解释——解释是多余的,对眼前的妇人,对烂泥巷的大多数人而言,知道太多并非幸事。
“记住就好,”格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柄银匙,拨弄起秤盘里的粉末,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却又诡异的请求从未发生,“药,拿好,慢走。”
逐客令下得礼貌而疏离。
妇人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一哆嗦,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药铺那扇过于明亮的门。
剩下的银币该怎么用?
妇人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盘算着还能买多少黑麦、换几剂药……她只知道,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沉默。
她低着头,避开任何可能的视线接触,心里那点因当铺高价和药铺低价而偶然交织出的幸运感,此刻已被巨大的不安彻底吞噬。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两股看不见的暗流裹挟着——一股来自巷尾那家给出不可思议高价的新当铺,另一股来自这家突然秘密降价的古老名门。
而她男人的命,就系在这片落叶上,飘摇不定。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一连串热情洋溢的呼喊从妇人的身后响起。
“黛拉婶子!黛拉婶子!哎!你等等!”
被唤作“黛拉”的妇人加快了脚步,可那呼唤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妇人恼极,但为了避免引起路人更多的关注,不得不顿住身形,扭头看向身后追来的短发妇人,笑容牵强:
“玛丽,你不在给东家洗衣服?怎么这个时间有空出来?”
“嗨。”
玛丽沾着水渍的双手在自己粗布围裙的大腿上重重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熟稔地一把挽住黛拉的胳膊,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脸庞被凉水和寒风侵蚀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烁着街坊妇女间传递秘密时特有的光彩:
“东家的衣服?早洗完了!你不知道,这两天码头那边热闹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玛丽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却又足以让路过的有心人听见一二:
“我跟你说啊,黛拉婶子,你这两天没往外头跑,可是错过了大消息!”
她不等黛拉反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东普罗路斯,知道吧?东边打仗那个地方!好家伙,他们家那些个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还有一大堆骑士、仆从,乌泱泱地过来了,比往年冬幕节扎堆的商队还多!”
玛丽松开手,比划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黛拉脸上:
“这么多贵人,他们那衣裳,我的艾拉啊,绸的缎的,镶金带银的,听说一天恨不得换三套!光靠他们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浆洗婆子,哪够?现在正满世界找手脚麻利、懂规矩的妇人呢!工钱给得可不含糊,按件算,洗得好还有赏!”
她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黛拉,挤眉弄眼:
“你手艺我知道,当年在洗衣房也是一把好手,去试试准成!这机会,错过了可就没这店了!”
黛拉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得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细想贵族洗衣的活儿,玛丽又迫不及待地抛出了第二个消息,这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添了几分神秘和敬畏:
“还有一桩!渴街那边,知道吧?就以前‘唐恩老大’管的那片,乱得很,现在换天了!”
“新上任的头领,听说是从山里来的狠角色,拳头硬,规矩也立得明白。他刚接手,正招人呢!不是招打手,是正经雇工!清理街道、修葺房子、跑腿送货……什么杂活都招,管一顿饱饭,工钱日结,铜子儿给得实在!”
玛丽说着,又重重拍了拍黛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黛拉瘦弱的身子晃了晃:
“你看看你,家里男人病着,正是用钱的时候。守着那点家当哪够?现在好了,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条是伺候贵人,细致点,来钱可能快些;另一条是跟着新头领干力气活,辛苦,但门槛低,安稳!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强!”
她看着黛拉依然有些恍惚和戒备的脸,以为她是被好消息砸晕了,又或者是担心家里病人,便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劝慰:
“黛拉啊,不是我说,这年头,光靠省是省不出活路的。机会来了就得抓住!东普罗路斯的贵人们不知道待多久,渴街那儿的位置也是先到先得。你赶紧拿个主意,晚了,汤都喝不上一口热的!”
玛丽的话语像一阵喧闹的风,卷走了黛拉方才在药铺里沾染的冰冷和隐秘的不安,将她重新拉回罗慕路斯真实而残酷的生存角逐场。
贵族、新头领、工作、铜子……这些词汇比“不要声张降价”更直接、也更沉重地压在黛拉心头。
她怀里揣着来历有些蹊跷的便宜药,手里捏着当头发换来的、带着烫手温度的银币,面前又摆着两条突然出现的、可能改变眼下困局的路。
玛丽热切的眼睛盯着黛拉,等待着她的反应——毕竟她也可以从中抽点介绍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