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新日将升(2/2)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金柄弯刀,高高举起。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刀身上的绿松石照得幽幽发亮。
“这把刀,是咱们从蛮子那缴的。”
“蛮子左贤王的铁浮屠,三千重骑,一夜之间全埋在峡谷里了。”
“拓跋宏的亲卫,三百人,一个没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台下鸦雀无声。
“蛮子能杀,那郡城里头那个姓孙的,能不能杀?”
这话一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眼睛亮了,还有人偷偷往左右看——这是要造反?
周大山反应最快,一拍大腿,吼道:“能杀!”
“凭啥不能杀?”刘铁锤那只独眼里闪着光,声音沙哑,“他孙天州封锁商道饿死老百姓的时候,咋不说自己是官?派人截杀信使的时候,咋不说自己是官?”
“他算个屁的官!”有人跟着骂。
“狗官!”
“杀了他!”
李胜把刀收回腰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吵嚷声一下子就停了。
“我不让你们骂人。”他说,“骂人没用。”
“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我今天要说的是十天之后,咱们直取南扬郡城。”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里。
先是一片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真打?”
“十天?才十天?”
“打郡城?郡城那可是——”
“怕个屁!有大人在怕什么!”
李胜没理会底下的议论,转头看向陈屠和雷豹。
两人并排站在台侧,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浑身煞气,
一个独臂,满脸风霜。
“陈屠。”
“属下在!”陈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拳头砸在地上,声音洪亮得跟打雷似的。
“从今天起,你领步营。”
“雷豹。”
“末将在!”独臂汉子也跪了下去,只有一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形却稳如铁塔。
“你领骑营。”
李胜的目光扫过台下。
“火器营,我亲自领。”
“辎重营,张先生统管。”
“四大营,从今天开始整编。老兵带新兵,有经验的教没经验的。十天时间,让我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他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
“要是十天后还是一盘散沙,那就别去送死了,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可底下没人反驳。
陈屠闷声道:“主公放心,十天足够了。”
雷豹也开口了,声音沙哑:“末将带过兵。这帮人成分杂了点,但都见过血。练个十天,不敢说能打硬仗,守住阵脚没问题。”
李胜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向张景焕。
瘦弱的文士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帛书,走到台前。
“张先生,念吧。”
张景焕咳了一声,然后展开帛书,目光从那些蝇头小楷上扫过。
“南扬郡守孙天州,负朝廷之信任,行鱼肉之实事。”
“北境陷落,不发一兵;百姓受难,不放一粮。”
“封锁商道,致盐铁断绝;派兵截杀,行贼寇之事。”
“今有棘阳团练使李胜,奉天讨逆,以顺讨逆,以直报怨。”
“凡我南扬子民,当知谁为贼、谁为主。”
“孙天州,不配为守!”
“即日起,棘阳义军北上,荡平逆贼,还南扬一片朗朗乾坤!”
念到最后一句,张景焕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跟刚才判若两人。
底下的新兵们愣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齐声怒吼。
“讨逆!”
“讨逆!”
“讨逆!”
周大山举着他那把崭新的“断水”刀,吼得青筋都爆出来了:“杀进郡城!杀进郡城!”
刘铁锤没吼,但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北边的方向,右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那个落魄武举人郑子平也跟着喊了两声,虽然声音不大,但眼眶发红,嘴唇都在抖。
他当了多少年的落魄人,多少年没正经吃过饱饭、没正经被人看得起过?
今天有人给了他一把好刀,告诉他可以杀贼了。
怎么能不激动?
林琬琰站在李胜身侧。
她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脸,看着那些高举的刀,看着那些喊破嗓子的人。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是造反。
她爹就是被造反推翻的。
那时候的造反,是血流成河,是城破人亡,是火光冲天中的哭喊和惨叫。
可眼前这场造反,怎么看都不像。
没有血,没有火,只有刀光、只有铠甲、只有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还有那个站在台上的男人。
他说十天后打郡城,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他一点都不慌。
林琬琰知道为什么,孙天州已经服软了,这一仗根本打不起来。
但那些新兵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要去拼命,却还是喊得这么带劲。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李胜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到底想把这帮人带成什么样?
……
校场上的吵嚷声持续了很久。
陈屠和雷豹已经下了台,开始点人分队。
“老兵站左边!新兵站右边!听不懂人话的给我站中间挨踢!”
陈屠的嗓门跟破锣似的,一句话吼出来半个校场都能听见。
雷豹没吼,但他那只独臂往前一挥,比吼一嗓子还管用,没人敢不听他的。
新兵们乱哄哄地开始列队,有人往左挤,有人往右窜,场面一度混乱得像赶集。
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陈屠真的踢人。
一个愣头青站错了位置,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被拎起来扔到正确的队伍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从那以后,没人敢站错了。
李胜站在台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张景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檄文已经抄了三十份,明日就能撒到南边各县。”
“不急。”李胜说,“让孙天州先看到。”
“他会看到的。”林琬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我的人今天下午就能把消息送进郡守府。”
李胜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信心十足。”
“因为我知道他会怎么想。”林琬琰的目光落在北边的天际线上,“他会觉得,这是你给他的最后通牒。十天之内不走,就真的要死在郡城里了。”
“他会走吗?”
“会的。”林琬琰收回目光,看着李胜,“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校场很快恢复了平静。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