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抚恤条例(2/2)
林琬琰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抚恤,这是把士兵的命和土地绑在一起,让他们为了家里那十亩地去拼命。
“阵亡者的孩子,十五岁之前,每月发口粮三十斤。”李胜转过身来,看着张景焕,“父母年迈无人照顾的,由乡里养老——吃住全包,直到老死。”
张景焕的手已经开始在桌上写了。他没带笔墨,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重伤残疾不能干活的,按阵亡一半标准发放。”李胜说,“但可以安排力所能及的活——看门、喂马、记账,什么都行。”
“总之一句话——”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张景焕。
“只要是为我打仗的,我不让他家里人饿死。”
张景焕猛地站起来,深深一揖到底。
“主公仁义!”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辈子跟过不少上司,从来没见过哪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的。
“仁义个屁。”李胜摆了摆手,“我就是算过账——让弟兄们无后顾之忧,打起仗来才不怕死。怕死的兵,十万也是乌合之众。不怕死的兵,三千能横扫天下。”
“这买卖划算。”
张景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这个理。
主公从来不说什么仁义道德,只说划算不划算。
可他做的事,比那些满嘴仁义的老爷们强了不知多少倍。
“条例我今晚就写出来。”张景焕说,“明天一早,全军宣读。”
“不用等明天。”李胜说,“现在就写,写完就发。”
他顿了一下:“让黄风的人也来领。”
张景焕一怔。
黄风军?那帮人前两天还是匪——不对,林姑娘的人。让他们也享受同等待遇?
“他们既然跟着我打仗,就是自己人。”李胜说,“自己人的待遇,一视同仁。”
张景焕没再多问,抱拳领命,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胜一眼。
雨幕里,主公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雨里。
……
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琬琰看着张景焕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先生好手段。”她说,“一张纸,收了两千条命。”
李胜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划算吗?”
“很划算。”林琬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收买人心的法子都划算。”
她顿了一下。
“但我更想知道——先生叫我留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林琬琰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烛火倒影。
“城里的那些豪绅遗老。”他说,“你的人盯着他们了吗?”
林琬琰的眼神变了一瞬。
“盯着了。”她说,“钱家虽然完了,但城里还有几户老狐狸。赵家、孙家、李家——他们表面上服软了,但我的人昨晚看见他们派人往郡城方向去了。”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林琬琰说,“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李胜点了点头。
“明天蛮子就到了。”他说,“前线打仗的时候,后方不能出乱子。”
“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人,有几个能杀人的?”
林琬琰沉默了一息。
她转头看向站在李胜身后的春梅。
春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猫。
“够用。”林琬琰说。
“那就盯紧了。”李胜说,“战时有人串联、囤积粮食、散播谣言——”
沉默了一下后,李胜补充道:“不用审判。”
林琬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什么意思,她太清楚了。
不用审判,就是格杀勿论。
“先生。”她开口说,声音很轻,“这是脏活。”
“我知道。”李胜说。
他看着林琬琰的眼睛。
林琬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梅都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自己曾经的主人。
然后林琬琰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她站起身来,冲李胜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明天之前,城里不会有第二个声音。”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春梅。”
春梅从李胜身后走出来,站到林琬琰身侧。
“跟我走。”林琬琰说,“有活干了。”
春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雨幕里。
厅里只剩下李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越下越大的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天生的恶人,另一种是为了某个人甘愿变成恶人的人。
林琬琰是后者。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
半个时辰后。
校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雨棚用几根木桩和几块油布临时撑起来,勉强能遮住雨水。
张景焕站在木台上,手里捧着一卷刚刚写好的纸,墨迹都还没干透。
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护卫队、边军老卒、黄风军——三支队伍混在一起,足有两千多号人。他们顶着雨站在泥地里,没人打伞,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瘦弱的书生。
“今日宣读《幸福乡战时抚恤条例》!”
张景焕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在雨声里依然传得很远。
他展开那卷纸,开始念。
“阵亡者,一次性发抚恤银五十两——”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啊!老子卖命打仗,一个月才拿多少?
“家中有田者,免三年田赋。无田者,分良田十亩,地契写在遗孀名下——”
人群开始骚动了。
分田?死了还能给老婆分田?
“阵亡者子女,十五岁之前,每月发口粮三十斤——”
有人开始抽鼻子了。
“父母年迈无人照顾者,由乡里养老,吃住全包,直到老死——”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蹲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娘。老太太今年六十三了,瘸了一条腿,住在老家那个破草房里。他每次打完仗回去看她,都怕她撑不到下一次。
现在主公说,要是他死了,乡里养老,吃住全包。
他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了下来。
张景焕念完了最后一条,把那卷纸高高举起。
“主公有令——凡愿立誓效死者,上前按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