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风起云涌(2/2)
……
南扬郡尉的大营里,死气沉沉。
张弛坐在案前,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下,换上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粗布麻衣。
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被随意地丢在地图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将军。”副将站在帐口,手里牵着马,声音有些发涩。
“真的要去吗?如果被监军发现……”
“三千人的调动,瞒不过孙天州,自然也瞒不过朝廷。”张弛站起身。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张挂在木架上的南扬郡舆图,目光在棘阳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曾经是南扬郡最贫瘠的一块烂肉,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这道圣旨,是在让南扬郡去死。”张弛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把兵调走,把粮封锁,把百姓留给流寇和蛮族。这就是那帮京城老爷们的决断。”
他走过去,从武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
剑鞘有些旧了,上面缠着的防滑布带已经磨得发白。
“我救不了南扬郡。”他把剑挂在腰间,“我也没那个胆子抗旨。我是个懦夫,我知道。”
副将低下了头,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在做懦夫之前。”张弛掀开帐帘,外面的风夹杂着秋末的寒意灌进来,“我想去看看那个疯子。”
“那个敢在这个世道里,跟所有人对着干的疯子。”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校尉。
但他鬓角的白发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收拾辎重。”张弛勒转马头,面向棘阳的方向,“明天卯时拔营北上。”
“那您……”
“我去见个朋友。”张弛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讽,“或者说,见个敌人。谁知道呢。”
马蹄声响起,两名亲卫紧随其后。
三骑绝尘而去,冲进了即将降临的夜色里。
……
棘阳城的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巍峨。
那些耸立的烟囱不再喷吐黑烟,但在夕阳的余晖下,巨大的工业剪影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墙下的开阔地上,三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气流终于撞在了一起。
画眉勒住了马。
那匹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画眉顺势滚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黑色的夜行衣变成了暗红色。
在她的左侧,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高猛站在最前面,手里依然握着那根断矛。
他的身后,是无数张沾满尘土、眼神麻木却又透着一丝渴望的脸。
而在她的右侧,三匹快马正如飞而至。
张弛勒马停在护城河外。
他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的黑衣女子,看到了那个如同蚁群般蠕动的难民潮,也看到了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不知名的金属管口。
他在马背上直起腰,目光越过这一切,看向城楼上那个正负手而立的身影。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跨越了阶级与立场的无声对视。
死士、将军、流民。
旧时代的余烬与新时代的火种,在这个黄昏下,终于无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
号角声猝然撕裂了城头的寂静,三长两短,凄厉得像是夜枭的啼哭。
李胜正站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一块刚砌好的青砖,粗糙的磨砺感顺着指腹传来。
听到这声音,他的动作顿住了,砖石表面冰冷的温度似乎瞬间渗进了骨头缝里。
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按照他亲自审定的城防条例,唯有多股不明武装同时逼近城下才会吹响这样的调子。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关节因为长时间的蹲伏发出轻微的脆响。
“主公!”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马道。
甲叶随着奔跑剧烈撞击,在暮色中激起一片凌乱的金属噪响。
他在距离李胜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城下……三方人马,来路不明!”
李胜将手中的青砖稳稳放回垛口缺位,拍掉掌心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晚饭:“具体说。”
斥候吞了一口唾沫,汗水顺着头盔边缘蜿蜒而下,刺得眼睛生疼。
“最先抵达的是名黑衣女子,浑身是血,左肩的衣衫全被撕裂,皮肉翻卷露出骨头。”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说要带给主公。”
“接着是正西官道,三人骑马而来。”斥候喘了口气,眼神中透着惊疑。
“为首者并未披甲,但属下识得那面旗号和那脸……那是南扬郡尉张弛。”
李胜放在腰带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张弛?
那个手握重兵本该在二十里外驿站按兵不动的统领,此刻却出现在这棘阳城下?
“所以他只带了两个人?”李胜问道。
“是!仅两名亲卫随行。”斥候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而且……属下看清了,他的佩剑解下来挂在了马鞍上,身上寸铁未带。”
李胜的双眼微微眯起:“第三拨呢?”
三千精锐尽弃,只身犯险,甚至主动卸下武装。
这种行为若是放在张弛这种老将身上,若非极度的自负,便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难民。”斥候低着头说道。
“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拿着一截断矛,矛尖挑着根红布条。”
李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迈向主城楼。
……
京师,国子监后巷。
几名监生趁着晨曦未至,悄悄翻出了国子监的后墙。
他们每人背着一个简陋的行囊,里面塞满了笔墨纸砚和几本从藏书楼偷出来的算学书。
“真要去?”
“废话,留在这里等着被分配到哪个知府手下当幕僚,然后跟着那些蛀虫一起腐烂?”
年长的监生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那份《告同窗书》。
“南边那位李先生说得对,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让这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了。”
几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墙头上还在晃动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