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经济战三:招商(2/2)
“治安!”
陈炳谦补充道,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凡是去过山西的商人,回来都异口同声:治安极好。
街头无流民乞丐,偷盗抢劫近乎绝迹,据说基层有系统的治安员和高效的警备系统,命案破案率极高。
夜里行走,无需担心安全。
政府办事,有明确章程时限,少有索贿刁难,效率据说超过我们在租界与洋人打交道的感觉。”
一直旁听的年轻理事、新生代实业家刘鸿生突然问道:
“那么,他们如何维持如此庞大的开支和建设?钱从何来?人力从何来?”
徐新六深吸一口气,道:
“钱,其一来自其惊人的实业利润,尤其是重工、矿产、军工和如今如日中天的纺织业。
其二,来自其独步全国的晋兴银行金融体系。
他们发行多种债券、证券,吸纳民间和海量国际资本(尤其是一战后欧洲的闲置资金),据说其贵金属储备已超过许多外国国家银行。
其三,来自其高效的税收和庞大的国有经济体收益。
至于人力……”
他顿了顿,翻到报告另一页:
“山西现有户籍人口已逾五千万,加上流动人口,数量更为庞大。
其通过普及教育(据说已在城乡基本扫除文盲)、职业培训、高薪酬和优厚福利(包括那套覆盖工人的医疗、教育、住房保障体系),将人力资源转化为了高质量的生产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山西是目前全国,也可能是全球范围内,聘用外籍专家、工程师、技术工人最多的中国省份,总数超过百万。
这些洋员带来了最前沿的技术和管理经验。”
“还有粮食,”
一直负责米业公所的理事喃喃道,“他们不仅是产粮大省,肉、禽、蛋、奶产量据说也是全国第一。
粮价长期稳定低廉,这保证了基本的社会稳定和低廉的劳动力生活成本。”
傅宗耀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这些信息有的他已知晓,有的也令他心惊。
山西展示出的,是一个在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的民国背景下,近乎异类的、高度组织化、工业化、现代化的社会模型。
其治理能力、执行效率、基础设施和综合实力,已形成对全国其他地区,尤其是以上海为代表的、依赖洋人且内部矛盾丛生的传统工商中心的高度差别。
“诸位,”
傅宗耀终于再次开口,压下了厅内的议论,“山西的招商,是阳谋。
他们摆出的是实打实的条件:
更低的成本、更好的基础设施、更稳定的社会环境、更高效的行政服务、更庞大的市场腹地、更强大的金融和技术支持。
对于追求利润、渴望发展的实业家,对于谋求更好生活的工人技师,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环视众人:
“我们上海,有什么?
有租界的特殊庇护?
有洋行的订单?
有金融的便利?
但这些,如今都面临冲击。
洋货倾销挤压利润,工潮此起彼伏增加成本,政局动荡影响经营。
而山西,似乎提供了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会长,难道我们真要响应山西,把根基迁过去?”
有人急道,“我们在上海经营几十年,人脉、关系、市场都在这里!
去了山西,人生地不熟,万一……”
会议又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都在权衡。
数据对比太过鲜明。
在上海,他们面对的是洋货倾销、税捐沉重、地价飞涨、劳资动荡、前途未卜。
而在山西,承诺的是一个税负轻、成本低、市场有保障、治安良好、政府高效且雄心勃勃的新天地。
但也意味着离开熟悉的江南,投身于一个虽然强大但模式迥异、由北方新兴势力主导的体系。
那里冬天严寒,文化不同,一切都是新的,也意味着要切断与原有洋行、买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如果,”
一位一直沉默的宁波商帮代表缓缓开口,“我们只是想去设个分厂,或者投资入股他们的企业,而不是整体搬迁呢?”
“当然是可以的,并非要所有人都全搬过去,大家根据自己的需求,量力而行。”
傅宗耀摇头,“但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山西的崛起,正在改变中国的经济地理格局。
其招商策略,不仅会吸引走我们的熟练工人和技术骨干,长远看,更会吸引资本和产业重心北移。
上海远东第一商埠的地位,并非不可动摇。”
他拿起那份《投资山西指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段话:
“山西致力于构建公平、法治、高效的营商环境,保障一切合法产权与经营自由。
这里没有租界的特权,也没有无序的倾轧,只有基于规则与实力的竞争与合作。
山西欢迎所有怀抱实业理想、认同进步价值的同仁,共同参与一场伟大的工业化建设。”
“公平、法治、高效……”
傅宗耀缓缓重复这几个词,在当时的中国语境下,显得如此陌生又充满诱惑。
“今天的讨论,不做决议。”
傅宗耀合上册子,“但请诸公将今日所闻所思,带回各自行业。
山西的招商,是一个信号,更是一个挑战。
我们是固守旧地,面对越来越激烈的竞争和不确定的未来;
还是审时度势,考虑分散风险,甚至拥抱新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上海总商会,需要开始认真研究山西模式,评估其对我们会员企业的长远影响。
或许,我们也该组织一个考察团,亲自去山西看一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会议在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理事们相继离开,许多人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那些来自山西的册子。
傅宗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外滩的楼宇和江上的轮船。
这些曾象征上海繁华与力量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山西的招商,搅动着上海滩乃至全国实业界的人心与。
一场无声的、关于未来工业布局和人口资源的争夺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上海,似乎不再是唯一、也未必是最优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