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经济战四:产业与人口再配置!(1/2)
陈启明在闸北的厂房里,对着账本和山西寄来的厚厚一摞《设备搬迁评估与安置预案》已经坐了大半夜。
厂里十二台车床、铣床、冲床,是他父子两代人心血。
往年主要接上海各大纱厂、船厂的零配件维修和小批量定制,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这两年,洋机器配件倾销,大厂订单缩减,工钱、房租、捐税却一点没少。
上个月,他最得力的两个老师傅被一家宁波人开的厂子挖走了,就因为那边多出两块洋钿。
山西的政策,他反复看了无数遍。
搬迁补贴按设备评估价百分之十五发放,足以覆盖拆卸、包装、运输费用。
太原北郊新规划的精密加工园区提供标准厂房,前三年免租,他的小厂能分到两百平米。
税收优惠自不必说。
最打动他的是两条:一是晋华机械等山西大厂承诺,同等质量价格下,优先采购园区内配套企业的产品,并开放部分非核心部件的图纸和技术标准,协助配套企业升级;
二是山西政府组织的技术工人定级考核,他的老师傅过去,通过考核就能拿更高的技术津贴,子女入学也有照顾。
“爸爸,阿拉真的要去山西?听说那边冷得嘞,冬天鼻子都要冻掉。”
儿子陈瑞丰刚从夜校回来,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不情愿。
“冷?”
陈启明指着预案里附带的职工宿舍示意图,那是带暖炕、有玻璃窗、通了电灯甚至预留了自来水接口的砖瓦房,“侬看看上海,我们住的亭子间,冬天阴冷潮湿,夏天热得像蒸笼。山西那边是冷,但屋里头暖和!再说,侬看看这个——”
他又翻到一页,“太原公立中学的简介,还有技术夜校。侬想学真本事,那里机会多。在这里,我们这种小厂,永远是人家的附庸,接点残羹冷饭。到了那边,是正经八百的配套企业,是规划里的螺丝钉,但钉得牢,就有前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打听过了,无锡老家过去的人不少。
荣家那边也有人去考察了。
大势所趋啊,瑞丰。
上海滩,看起来花团锦簇,但我们这样的小虾米,水越来越浑,快活不下去了。
山西那潭水,看着深,但规矩清楚,水面稳。
是冷是热,总得跳进去才知道。”
几天后,陈启明签下了意向书。
他的工厂,成了首批数百家决心北迁的中小制造企业之一。
协调处的工作人员效率极高,立刻安排了评估小组上门清点设备,开始联系铁路货运车厢,并登记随迁工人名单及家属情况。
一条龙服务,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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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大是怡和纱厂保全间的老师傅,精通细纱机平车。
四十出头,技术顶尖,但工资涨到头也就二十二元。
一家五口挤在杨树浦的棚户区,下雨漏水,刮风透凉。
大儿子在码头做临时工,小儿子和女儿挤在附近弄堂小学。
关于山西的传闻,最初是当作笑话在工友间流传的。
直到同车间的钳工小李,神秘兮兮地拿来一张传单,上面是山西太原第一纺织机械厂的招工启事:
急需熟练保全工、挡车工,经考核录用,基础月薪二十五元起,技术津贴另算,提供家庭宿舍(二间,砖瓦结构),子女可入职工子弟学校(免学费至初中),配偶可根据情况安排进厂或附近服务社工作。
“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周阿大不信。
“我表舅,去年跟山西的营造队去修铁路,回来了,说那边是真的!
房子是真分,学校是真有,工资是真发,不拖欠!”
小李压低声音,“阿大哥,你手艺好,去考肯定行。
我听说,他们还有专门的车厢,接工人和家人过去,路上吃住都包。
去了先培训,讲山西的规矩、机器可能有点不一样,但原理相通。培训期间都发生活费。”
周阿大心里翻腾起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家人住上不透风的房子,孩子能安心读书。
在上海,他看不到希望。
工资涨不过物价,房子一辈子买不起,孩子上学要看运气。
虽然,山西太远了,人生地不熟。
但那些条件,像钩子一样挂住了他的心。
晚上,他和老婆闷声不响地吃了饭。
老婆看着他:“坊间传的事,是真的?”
“……可能是。”
“你去看了,家里怎么办?”
“说是可以带家属一起。有宿舍,孩子能上学。”
长久的沉默。
老婆叹了口气:“你是一家之主,你看准了就行。
这窝棚,我也住够了。就是怕孩子们怕不习惯。”
几天后,周阿大请假去了趟设在闸北的山西招募办事处。
那里人头攒动,多是和他一样的熟练工。
考核很实在,就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摆了几台典型的纺机部件,要求排查故障、拆卸安装、讲解原理。
周阿大顺利通过。
办事处的人给他看了标准劳动合同、宿舍分配凭证样本、子弟学校介绍,甚至有一份简单的移居生活指南,包括气候、饮食、日常用语对照。
“周师傅,决定好了,就在这里登记。
我们会分批安排专列。
路上大约7天五夜,食宿我们负责。
到了太原,有接站,先安排临时住处和培训。”
工作人员语气平和,没有招工头常见的油滑。
周阿大按了手印。
走出办事处,深秋的冷风一吹,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轻松。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人挪活,树挪死”。
山西,或许就是那个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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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坐在外滩豪华办公室的皮椅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季度报表显示,棉布销售份额又跌了五个百分点,利润下滑更甚。
仓库里积压的英国印花布和细绒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起初,他对山西棉布不屑一顾,认为那不过是低质低价产品的暂时冲击。
但纺织工业展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随后山西的招商政策,更让他嗅到了毁灭性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商品竞争,这是系统性地挖走他的市场、他的潜在供应商、甚至他的消费者的根基!
“经理,这是刚拿到的消息,”
他的中国买办,脸色难看地递上一份简报,“无锡振新厂、上海王记铁工厂、宁波的三家零件作坊……都决定迁往山西了。
他们在我们这里,每年至少提供价值数万元的维修件和定制件。
还有,怡和、老公茂的纱厂,最近都遇到了熟练工流失,至少有几十个关键技术工人被山西挖走,都是通过那个招募处。”
詹姆斯感到一阵寒意。
山西不仅仅在生产终端产品上竞争,他们正在向上游延伸,构建一个自给自足、高效低成本的工业生态。
他们用政策吸引走中小制造商,这些企业原本是洋行销售机器、配件和部分原料的对象,也是上海工业生态的一部分。
他们用更好的待遇挖走熟练工人,削弱上海本土工厂的技术能力。
同时,他们用廉价优质的棉布,持续侵蚀洋布的市场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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