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经济战之棉布战争(2/2)
这些机器,自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如何获得、消化、改进并大规模生产,成了一个谜。
有传言说,这与山西近年来神出鬼没的国际技术采购网络有关,更与那个若隐若现、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林先生”的布局脱不开干系。
价格低的最后一块拼图,则是组织与运输。
山西通过晋兴银行的金融体系,将棉花种植、扎花、纺纱、织布、印染、运输、销售整合成一条高度协同、内部成本极低的产业链。
他们利用自己控制的铁路(正太路、同蒲路北段雏形)和不断扩大的内河、沿海船队,将棉布源源不断运出。
没有中间洋行的层层加价,没有高昂的专利费和品牌溢价,没有远洋运费和保险。
“这……这哪是商业竞争?”
傅宗耀在密室中对最亲信的幕僚感叹,“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他们用我们想不到的办法,种出了最好的棉花;
用我们摸不清的渠道,造出了最好的机器;
然后用我们看不懂的组织,把成本压到了最低。
七分一尺,他们恐怕还有利润!”
市场反应是最真实的。
洋布销量开始明显下滑,尤其是中低端市场,几乎被晋华布横扫。
一些小型洋行和实力较弱的买办已经感到了切肤之痛。
仓库里的洋布开始积压,资金周转不灵。
洋行巨头们终于从傲慢中惊醒,开始祭出他们常用的手段。
第一轮,价格战升级。
英、日主要洋行联合宣布,旗下数个主流品牌棉布大幅降价,某些品种甚至直逼八分线。
他们试图用更凶狠的降价,凭借暂时的资本优势,挤垮这个危险的挑战者。
山西的回应冷静而果断。
晋华纺织公司及关联商号,直接将大部分品类棉布零售价下调至六分五厘。
同时,推出百日促销,对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批发商给予额外折扣。
广告词也变了:“国货自强,惠及民生。晋华棉布,让每一个中国家庭都穿得起好布。”
价格差距再次拉开。
洋行的降价是痛苦且不可持续的,他们的成本红线就在那里。
而山西,似乎还游刃有余。
第二轮,舆论与政治抹黑。
洋行控制的报纸开始出现文章,影射山西棉花种植破坏草原生态、使用奴工,指责晋华布质量不稳定、危害健康,甚至含沙射影地联系到北方某些势力的经济渗透,危害国家统一。
领事馆也开始向北京政府和上海地方当局施加压力,要求调查山西纺织品的倾销行为,暗示可能违反通商条约和公平竞争原则。
然而,这一轮的效果大打折扣。
山西方面通过自己掌控或影响的报纸(如在上海发行的《晋声报》)、书局、露天电影宣传队,发起了强大的舆论反击。
他们展示棉花田的丰收景象、现代化工厂的车间照片、工人(穿着晋华布工装)接受培训的场景,强调这是利用西北荒地、发展实业、解决就业、利国利民的好事。
价格低廉是技术和管理进步的结果,旨在打破洋货垄断,惠及同胞。
至于政治帽子,山西方面巧妙地避实就虚,只谈实业救国,不论其他,反而赢得了不少渴望发展民族工业的士绅、知识分子和普通市民的同情与支持。
第三轮,供应链与金融打压。
洋行试图联合国际棉花供应商,对山西进行原材料封锁(虽然山西基本自给自足);
游说外资银行,收紧对与山西有业务往来的华商银钱业的信贷。
同时,利用买办体系,威胁那些销售晋华布的商家,要断绝其他洋货的供应。
但这轮打击,碰上了更坚韧的盾牌。
山西自身庞大的晋兴银行金融体系,在棉花和资金上形成了相当程度的内部循环。
更重要的是,上海滩的格局已经悄然改变。
那些晋字头的药房、书店、百货、果栈、武馆,它们不仅是销售终端,更是一个个扎根社区的节点,拥有稳定的客群和现金流。
它们销售晋华布,顺理成章。
而那些传统的布庄、百货公司,在实实在在的利润和客流面前,洋行的威胁也开始褪色——
毕竟,洋行能给他们的利润空间,正在被晋华布急剧压缩。
至于金融,山西背景的资本通过错综复杂的股权和借贷关系,正在渗透上海的钱庄、银号体系,傅宗耀自己的中国通商银行里,就有几笔看不透来源但数额不小的存款。
傅宗耀冷眼旁观着这场越来越激烈的棉布战争。
作为商会会长,他接到更多洋行的施压,也听到更多华商(尤其是非纺织业的)对低价好布的欢迎。
他内心充满矛盾。
从情感和长远利益上,他乐见有中国自己的产业能挑战洋货垄断;
但从现实和自身利益网络出发,他又与洋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天,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亲自来访,脸色铁青。
“傅会长,山西人的行为是毁灭性的!
他们破坏了游戏规则!
如果任由这样下去,整个远东的纺织品市场秩序都会崩溃!
商会必须做出选择:是维护国际通商的惯例,与文明世界站在一起;
还是纵容这种野蛮的倾销,与破坏者同流合污?”
送走气冲冲的洋大班,傅宗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京路上熙攘的人流。
他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职员,腋下夹着一匹显然是晋华布的布料,正走进一家裁缝铺。
他看见街头报童叫卖着刊登晋华布广告和国货销量激增新闻的报纸。
他想起幕僚打听来的那句,据说是山西商界核心人物在内部会议上的话:
“我们的布,每一寸都在为中国轻工业挣一口气。
我们的价格,每一分都在为老百姓省一点血汗钱。
这场仗,不是为了挤垮谁,是为了让中国人,用上中国人自己造的好东西。”
傅宗耀缓缓坐回椅子,点燃一支雪茄。
硝烟还在弥漫,战争远未结束。
洋行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有更激烈的反扑,甚至超出商业范畴的手段。
但风向,似乎已经开始转了。
这场由山西发起的棉布战争,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竞争。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中国经济殖民的沉疴,也让无数像傅宗耀这样的人,在迷惘与权衡中,隐约看到了一丝不同的未来。
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开始起草一份给商会理事会的简报。
标题暂定为:《近期棉纺织品市场剧烈波动之观察与商会应对初探》。
内容,他需要好好斟酌。
既要安抚洋人,又不能得罪那头正在崛起的北方猛虎。
这会长,越来越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