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经济战之棉布战争(1/2)
民国九年(1920年)夏,上海,四川路,上海总商会大楼
会长傅宗耀(字筱庵)放下手中的玳瑁框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黄浦江上轮船如织,汽笛声却仿佛带着一丝焦躁。
他面前的红木大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报表和信函——华商纱厂联合会的求救书、几家钱庄关于坏账增加的预警、洋行买办们拐弯抹角打探风声的请柬,还有自家中国通商银行近三个月存款缓增、放贷乏力的数据。
“大萧条……”
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像一块阴云,不仅笼罩着欧美的报纸头条,如今也沉沉地压在了远东这片最繁华的土地上。
欧战结束了,战时繁荣的泡沫也破了。
欧洲列强舔舐伤口,美国开始收紧银根,国际市场需求锐减。
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与原料产地,瞬间从被争抢的香饽饽,变成了列强倾销过剩产品的泄洪区。
首当其冲的,就是关乎亿万百姓穿衣的棉纺织品。
“英国泰丰洋行的人头狗牌洋布,又降了半成。
日本东洋纺的双狮细布,据说要以成本价冲击市场,专走长江中上游。”
站在一旁的商会理事、同时也是纱厂主的顾馨一,声音干涩,“印度棉纱价格也被刻意压低。
我们华商的厂子,原料成本高,机器旧,出的布匹不光花色比不上,如今连价格也拼不过了。
很多小厂已经停工潮怕是压不住了。”
傅宗耀沉默着。
他是买办出身,精通洋务,靠着与洋人的关系和自身的精明,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
他太清楚这套玩法了。
洋行背后是跨国资本和强大的国家机器,他们可以利用全球布局分摊风险,甚至获得本国政府的出口补贴。
倾销,不仅仅是为了利润,更是为了挤垮本土脆弱的工业幼苗,维持经济殖民的格局。
“海关的数据看了吗?”傅宗耀问。
“看了。”
秘书递上另一份文件,“上半年棉布进口总量同比又增了三成,主要是英、日、印。价格指数同比下跌了百分之十五。我们的市场份额萎缩得厉害。”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其他几位有纱厂背景的理事也是愁眉不展。
价格战打不起,技术战跟不上,市场战更是被对方用资本碾压。
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土布被洋布冲得七零八落的时代。
“难道就没办法了?”有人不甘心地捶了下桌子。
“办法?”
顾馨一苦笑,“除非我们能变出比美棉、印度棉更好更便宜的棉花,除非我们能一夜之间用上比曼彻斯特、大阪更先进的纺织机,还得把成本压到比他们远渡重洋运来还低。这可能吗?”
不可能。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一个起初并未被上海滩主流商业圈太过重视的消息,如同悄然而至的潮汐,开始拍打市场堤岸的根基。
七月初,山西晋华纺织公司的广告,悄然出现在《申报》、《新闻报》并不显眼的中缝,随后迅速扩展到商业版面。
广告词平实到近乎朴素:
“晋华特宽幅细布,坚固耐用,色泽匀净,每尺售价洋七分。
大宗采购,价格面议。”
七分洋!
这个价格,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当时上海市场上,同等幅宽、类似质量的英国洋布,零售价普遍在一角二分到一角五分之间;
日本布略便宜,也要一角左右。
即便是国产布中质量较好的,也要八到九分。
七分,几乎是贴着甚至低于许多洋布的到岸成本价在卖!
起初,洋行和买办们嗤之以鼻。
“山西?那里也出好布?笑话。”
“定是劣等货,以次充好。”
“要不就是赔本赚吆喝,撑不了几天。”
然而,第一批好奇的布贩和小零售商试探性地进货后,反馈迅速炸开。
那布,不是劣等货!
布面光洁平整,幅宽竟然达到标准的二尺二寸(约73厘米),甚至更宽,优于很多洋布。
经纬紧密,手感厚实却柔软,染色牢固均匀。
不管是做衣衫、被面,还是加工其他布制品,质量都无可挑剔。
更要命的是,价格稳定在七分,货源似乎极其充足。
晋华布像一股沉默的洪流,突然涌入了上海乃至周边城镇的各级市场。
不仅仅是专门的布庄,那些挂着晋民百货招牌的店铺里,它被整齐地码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往来于长江各口岸的山西货轮上,它成包成捆地被装卸;
甚至一些原本代销洋布的商号,也开始偷偷兼营晋华布——
利润薄点,但走量大,周转快,还不担心洋行忽然翻脸或断货。
洋行坐不住了。
英商祥泰洋行的经理詹姆斯率先找到傅宗耀,态度虽然还算客气,但语气已带威胁:
“傅会长,中国市场需要的是秩序和品质。
这种来历不明、低价倾销的产品,会扰乱市场,最终损害的是中国消费者的利益和我们之间长期的合作关系。
商会是否应该出面,规范一下?”
日商三井物产的买办更直接:
“傅先生,我们得到消息,山西的棉花来路可疑,可能使用了不正当的农业技术。
他们的纺织机器也侵犯了我国公司的专利。
我们正在收集证据,准备提请国际仲裁。
商会应当明辨是非,抵制这种不道德的商业行为。”
傅宗耀打着太极,心中却惊疑不定。
他动用关系,千方百计搞来了几匹晋华布的样品,又通过隐秘渠道打听山西的底细。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也倒吸凉气。
山西在大同、绥远、蒙古交界处,开辟了规模骇人的棉花种植基地。
所用的棉种,据说经过“特殊农法”培育,不仅抗旱抗虫,单位亩产远超美国的金字棉和印度的舒拉,而且纤维长度、强度、光泽度都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准。“
那是真正的好棉花,纺出的纱线强力足、杂质少,一等一的原料。”
他重金请来的一位隐退的纺织专家,在显微镜下仔细检视了布样和少量弄到的棉絮后,给出了不容置疑的判断。
至于纺织机器,情报更加模糊,但也更加惊人。
山西的太原、榆次等地,出现了庞大的晋华纺织机械厂,能自行制造包括最新式环锭细纱机、宽幅自动织布机在内的全套设备。
技术水平,据说不亚于英国普拉特兄弟公司最新型号,且更适应中国北方气候和原料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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