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归沪(2/2)
车窗外的上海街景飞速掠过,欧式建筑、中式里弄、熙攘的电车、衣衫褴褛的苦力、西装革履的买办……光怪陆离,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
京都的棋局,已暂时落定。
他离开前最后的布局已然生效。
一明(净土道场,已有五万人左右的教徒),一暗(情报部日本纵队,已有近二十万人员),已可以自行运行。
为了避免与军部的直接冲突,林砚直接来个金蝉脱壳,悄悄离开了日本,回到上海。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入霞飞路一扇不起眼的铁艺大门,门内是一条不长的林荫车道,两侧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过滤了街道上传来的隐约电车铃声和市井喧嚣。
车停在主楼前。
林砚推门下车,踩在鹅卵石甬道上,抬头望去。
这座别墅是林砚去日本前在上海的住所,如今重新入住,倒是有点回家的感觉。
“先生,一路辛苦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管家快步从门廊下迎来。
林砚点了点头,迈步走入。
门厅宽敞,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
空气里有新打的蜡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混合着从内部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管家侧身引路,同时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林砚听清的声音汇报:“别墅内外均已彻底检查,安全无虞。你的卧室在二楼东侧,视野最佳也最安静。”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些许:“有护卫十二我,目前六人在院内轮值,四人隐于外围关键点位,两人在房内机动。他们白日不会轻易现身,以免惹眼。”
说话间,已穿过布置着西式沙发和壁炉的客厅,来到相对雅致的中式小偏厅。
这里临着后窗,窗外是一个小巧的中式庭院,假山盆景,绿竹幽幽,与主楼的西班牙风格形成有趣对照。
林砚在酸枝木圈椅上坐下,管家立刻奉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赵处长可还有其他交代?”林砚放下茶杯。
管家微微躬身:“赵处长只说,请您安心在此休整。上海滩风云变幻,但在这霞飞路,在这栋房子里,您是安全的。外面的事情,他自会处理。您若有事,随时可以通过我或特定的渠道联络他。”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赵启明这是在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有劳陈伯,也替我谢谢赵处长。”林砚语气平和,“我确需静养几日。日常琐事,就烦请你和外面的弟兄们费心了。”
“分内之事。”陈管家再次躬身,“晚餐已备好,是清淡的淮扬菜式,不知是否合您口味?您是在偏厅用,还是移步餐厅?”
“就在这里吧。”
林砚看向窗外,夜色已浓,别墅内外几点灯火陆续亮起,勾勒出安宁的轮廓。
红瓦白墙的主楼在庭院灯光的映衬下,少了夕阳下的暖艳,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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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虹口,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附属楼。
这里名义上是侨民联谊会所,实则是特高课上海机关的一个核心安全屋。
机关长饭冢三郎大佐坐在主位,面前的矮几上摊着桥本浩二几个小时内整理出来的紧急报告。
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人:行动队长桥本浩二,情报分析主任小池,以及刚从南京连夜赶回来、负责对外联络与高层沟通的副机关长中村。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遥远喧哗,越发衬得屋内死寂。
饭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报告上赵启明三个字,力道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指尖戳着那个名字。
“赵启明……”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又是他们。阴魂不散。”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也刺中了每个人心头的旧伤疤。
三月的那场噩梦,至今仍是上海机关所有幸存者挥之不去的阴影。
由山西情报处主导,联合上海本地帮会、租界工部局内线,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以令人胆寒的精准和残酷,几乎将特高课在上海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大量精心伪造的身份、渗透的渠道、收买的线人,被一次性暴露和清除。
上海机关一度陷入瘫痪,对外通讯几乎中断,残存人员如惊弓之鸟,足足半个月不敢有任何实质性活动。
虽然后来东京本部紧急调拨人手、注入资金试图重建,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也支援了一些“专业人士”,但失去的骨架和脉络无法速成。
新补充的人员经验不足,对上海错综复杂的局势两眼一抹黑,更缺乏可靠的本土关系。
而他们面对的山西情报处,经过四月一役,反而在上海滩声威大震,与本地势力结合得更紧密,行事更加隐秘难测。
现在的上海特高课,就像一个重伤初愈、勉强能走路的病人,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跌至谷底。
“机关长,”
中村副机关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谨慎而忧虑,“赵启明亲自出现在码头,并且提前部署了暗桩,说明他们不仅知道罗南的到来,而且保护级别极高。
这绝不仅仅是振远护卫接一单保镖生意那么简单。
罗南此人恐怕已经和那边搭上了线,甚至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罗南可能已经是山西情报处的重要人物,或者至少是受到其最高级别庇护的重要人物。
“八嘎!”
桥本浩二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京都那群混蛋!他们到底放跑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什么超凡,什么使徒!现在好了,这东西到了上海,成了赵启明的座上宾!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的愤怒里充满了无力。
今天在码头上,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审视、仿佛自己才是猎物般的毛骨悚然感,以及发现赵启明身影时的彻骨寒意,比任何枪战都让他感到挫败。
曾几何时,在上海,特高课何曾如此窝囊过?
小池主任咳嗽一声,他是个瘦削阴沉的中年人,负责情报研判,三月时因为在外地协调物资侥幸躲过一劫,但也因此对山西情报处的手段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根据京都陆续传来的后续情报碎片,以及我们这边对净土现象的有限分析,”
他声音平板,却让房间温度又降了几度,“罗南在离开前,已经成功将一个超过四万人、并且仍在扩张的狂热教派组织化。
他拥有至少一百名可以施展类似净化治疗能力的手下,并且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快速赋予他人特殊能力或知识。
柳生家族成为其世俗武力的核心。
这样一个存在,其战略价值恐怕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赵启明和山西情报处,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饭冢三郎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如果罗南真的带着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与在中国战场和情报战场上让帝国吃尽苦头、在四月更是给予上海机关毁灭性打击的山西情报处结合,那会产生什么样的怪物?
他们会不会在中国也制造出类似京都净土的据点?
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们上海特高课,现在有这个能力去阻止吗?
他想起了四月之后,东京本部那位大佬在绝密电话里的训斥和警告:
“饭冢君,上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山西的威胁已升至最高级。
在获得绝对把握、或本部直接命令前,避免与该组织发生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
生存,重建,蛰伏,是第一要务。”
避免正面冲突。
可罗南的出现,就像一颗烧红的炭块掉进了火药桶的边缘。
动他,必然直接撞上赵启明和其背后深不可测的山西情报处,以现在上海机关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可能引发第二次、更彻底的清洗。
不动他,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与帝国的死敌结合,未来可能造成的危害无法估量,东京的追责同样会要了他的命。
进退维谷。
“机关长,”中村低声提醒,“东京本部还在等待我们关于码头事件的详细报告和后续计划。他们很焦急。”
饭冢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失眠、高压和绝望熬煮出来的痕迹。
他摆了摆手,示意桥本和小池可以离开了。
两人起身,默默鞠躬,退出了房间,脚步沉重。
房间里只剩下饭冢和中村。
“中村君,”饭冢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以我的名义,起草给东京本部的绝密急电,通报相关情况吧。”
“机关长……”中村记录完毕,抬头看向饭冢,欲言又止。
“发出去吧。”
饭冢挥挥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上海滩无边无际的霓虹与阴影,“告诉他们实情。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让东京的大人物们去头疼吧。”
他顿了顿,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判决:
“上海,已经不是四月的上海了。而我们也不再是四月的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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