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归沪(1/2)
六月二十五日,午后,上海,外滩码头。
咸湿的江风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浑浊气息,吹过喧嚣杂乱的十六铺码头。
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行李拖拽的摩擦声,还有各种方言的吵嚷,混杂成远东第一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桥本浩二蹲在码头西侧一栋三层仓库的阁楼窗户下,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
他隶属特高课上海机关行动队,今天奉命带队在几个重点码头加强监视。
任务来自东京本部直接下达的紧急指令:协查一个极度危险、可能试图潜入或途经中国的目标——
罗南。
他手里捏着那份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皱的人物特征摘要,上面潦草地记录着:
灰色长衫可能、藤箱可能、神态平静异于常人、极度危险……。
以及最后那句加粗的评语:“其人或涉超凡,京都疫病之关键,一旦发现,即刻以最高优先级静默控制,生死勿论。”
桥本对这种描述嗤之以鼻。
超凡?
京都那帮家伙怕不是被疫情吓疯了。
但命令如山,东京的急电一日三催,压力已经传导到上海机关长的头上。
他抬起手,对着窗户玻璃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
这是和分散在码头各处的队员约定好的信号,表示“保持警戒,未有发现”。
他不能冒险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器械,就连望远镜也只敢在确保镜片不反光的瞬间快速扫视。
一个扮作苦力的队员从仓库后门闪入,低声道:“桥本组长,二号点回报,大坂号乘客开始下船,暂无异常。
三号点(江海关钟楼视角)用旗语说,人流正常。”
“知道了。”
桥本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艘正在下客的大坂号。
他的视线仔细梳理着每一个走下舷梯的身影。
商人、学生、妇孺、归国侨胞……空气闷热,汗水滑进他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舷梯中段,一个穿着普通灰色中式长衫、手提旧藤箱的年轻人,正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匆忙,甚至在拥挤的人潮中自然地为一位拎着大行李的老者让了半步。
就是这份过于自然的从容,让桥本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
桥本几乎是扑到窗边,再次确认。
距离稍远,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姿,那行走间仿佛与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妙融合的气质……
与照片上的人影迅速重叠!
目标!罗南!
他竟然真的来了上海!
就这样混在普通旅客里,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发信号!”
桥本压低声音,“大坂号舷梯,发现目标出现!。
身边的队员立刻从阁楼角落搬出一个空木箱,移到窗前特定位置——
这是给远处钟楼观察点的信号。
同时,另一名队员迅速而无声地溜出仓库,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跑去通知在码头出口附近伪装成黄包车夫和水果贩子的行动队员。
桥本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计算。
三号预案:在目标离开码头主要区域、进入相对僻静的仓库区边缘小路时,由伪装成帮派寻仇或抢劫的队员迅速上前,用浸了乙醚的布巾捂口鼻制服,塞进准备好的麻袋,由接应的板车运走。
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二十秒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色身影。
目标已经踏上了码头栈桥,正朝出口方向走去。
很好,方向符合预期……等等!
就在罗南即将走出栈桥区域时,四名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面容精悍的汉子,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样,自然地汇入人流,两人在前微微开路,两人在后隔开距离,隐隐将罗南护在了中心。
他们动作老练,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桥本一眼就能看出,那腰间定然别着手枪。
“振远护卫的人!”
桥本身边那个老上海出身的队员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急道,“上海滩的第一大帮的人”
桥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振远护卫走得是保镖!
而且还是地头蛇!
他的三号预案在这种专业的护卫面前,成功率瞬间跌到谷底,硬来必然演变成码头枪战,轰动租界。
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必须立刻调整!
他猛地将木箱从窗口挪开,又迅速将旁边一个破铁皮桶踢到窗前——
这是紧急取消行动、转为远距离跟踪的信号。
然而,就在他发出信号的下一秒,一股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多年特务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码头出口旁茶楼二楼,那扇一直半开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丝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似乎刚刚放下茶杯,正用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那人的目光,仿佛隔着嘈杂的人群和半个码头,淡淡地看了过来,在他所在的仓库窗口停留了那么一瞬。
赵启明!
桥本几乎可以肯定。
上海情报工作的几个关键人物形象,早已深深刻在他脑子里。
此人以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著称,是帝国在上海情报网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这是暗处的保护!
而且是更高层、更专业的保护!
桥本感到喉咙干涩,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僵硬地维持着蹲姿,甚至不敢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下方码头上,罗南在振远护卫四人小组的簇拥下,已经安然坐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队平稳启动,驶入法租界方向的车流。
茶楼窗口,那位赵老板似乎对同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了窗户。
周围的小贩、苦力们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仓库阁楼里一片安静。
跑去报信的队员气喘吁吁地回来,脸色苍白:“组、组长,外面好像有点不对,路被堵了,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桥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知道了。取消一切行动。”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更麻的是他的心。
“立刻向机关长和东京本部发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午后三时二十分许,高度疑似目标人物罗南,乘大坂号抵沪,于十六铺码头登陆。
其人甫一现身,即受上海本地帮会振远护卫精锐四人贴身保护,随即乘坐黑色福特轿车离开码头,驶入法租界。
此外,码头周围发现大量可疑人员活动,其组织性与专业性极高,经交叉判断,疑似情报部上海特区高级负责人赵启明亲自部署之暗桩。
我方监视点位可能已暴露,行动环境极端恶劣,鉴于目标保护力度及法租界敏感性,秘密拘捕无法实施。
目标现已脱离直接监控,请求进一步指示。”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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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坐进那辆等候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厢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味。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码头区域,将喧嚣与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抛在身后。
他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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