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等待命运的棋子(2/2)
代表军队介入/控制的蓝色标记星星点点,可怜地镶嵌在无边无际的红潮边缘,非但没能勾勒出防线,反而凸显出防线的千疮百孔与节节败退。
防疫给水部的木村少佐站在地图旁,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汇报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截至今日凌晨六时,关西核心区确认同类恶性袭击事件已超过五十起,加上各地零散报告及难以核实的传闻,总数可能破百。
确认死亡人数保守估计超过一百五十人,伤者三倍于此。
最严峻的是,伤者转化率极高,超过六成在受伤后十二至四十八小时内出现攻击性增强、畏光、嗜血倾向,成为新的传染源。”
“民间秩序正在瓦解。
京都、大阪出现大规模抢购与囤积,米店、药房被搬空,电车班次混乱,部分町内会自发组织武装巡逻。
地方警察系统近乎瘫痪。
面对袭击者,警棍、捕网基本无效,少数配备手枪的警官在混乱中射击效果有限,且极易误伤,警员自身伤亡率已超过三成。”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挫败与恐惧:
“昨夜,奈良第二观察点失守事件,经初步核查,确认至少两名处于潜伏期的后勤人员在混乱中驾驶一辆军用卡车逃离。
他们携带的证件可以通行大部分陆路检查站。
结合今天凌晨名古屋、以及东京周边传来的、未经完全证实的异常狂暴伤人报告,我们有理由怀疑——”
木村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几条从重灾区延伸出去的红色虚线:
“——病毒,很可能已经通过铁路、公路等现代交通网络,由自知感染、为逃避军方秘密拘捕或隔离的携带者,带出了关西,正在向帝国更核心的区域扩散。
速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砰!”
参谋本部的中佐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所有茶杯跳动,茶水四溅。
“混蛋!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咆哮,额角青筋暴起,“连几个病人都看不住!让他们开着车跑了?!为什么不封锁所有交通?现在怎么办?等着这鬼东西在东京爆发吗?!”
渡边课长补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冰冷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预想过扩散,但没想过会如此迅猛地突破地理限制。
基层的溃败和内部的漏洞,让最坏的设想变成了现实。
然而,更沉重的压力接踵而至。
陆军省的课长补佐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国际压力升级了。
外务省凌晨同时接到英国、法国、美国三国驻日使馆的正式紧急质询函,要求我国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关西及可能蔓延的异常恶性传染病事件作出全面、透明的解释。
路透社的报道虽然被通信省暂时压在国内线路,但其国际电讯已经发出。
美联社、法新社(哈瓦斯社)的记者正在包车前往京都。
帝国在满洲、山东问题上的国际谈判很可能因此受到严重影响。”
内外交困,烈火烹油。
会议室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启动国家防疫紧急状态吧!”
军医系统的中佐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公开疫情数据,请求国际红十字会、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医疗队介入!立刻封锁东海道等主要交通干线,对重点城市进行检疫!这是阻止它变成全国性灾难的唯一机会了!”
“你疯了吗?!”
参谋本部中佐猛地转头,眼睛赤红,“一旦公开,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帝国不仅秘密研究生化武器,而且还失控了!
这比战场上丢失一个师团更致命!
欧美列强会立刻借此在国际联盟发难,施加制裁!
我们在满洲的权益、在山东的布局,所有战略都会化为泡影!
帝国崛起的国运,难道要断送在这见鬼的病毒手里?!”
“不公开,等着它坐着火车进东京站吗?!”
军医中佐拍案而起,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到时候死的不是几百几千,可能是几万、几十万!东京若乱,帝国心脏停跳,还有什么国运?!那些外国记者是秃鹫,他们闻着味就会来,你以为真能永远瞒住?!”
争吵再次爆发,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其他人或面色惨白,或低头猛吸烟,会议室里弥漫着末日将临般的狂躁与无力。
陆军省课长补佐脸色灰败地看着这一幕,知道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颓丧、或苍白的脸,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决断:
“诸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
“情况,已经超出了本会议所能决断的范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清晰:
“东京出现疑似病例,意味着潜在威胁已逼近帝国核心。国际压力全面升级,外交渠道濒临堵塞。内部管控体系出现漏洞,疫情扩散模型失控。”
他每说一条,在场军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基于以上,我判断,以地区驻军及防疫部门为主导的现行应对方案,已不足以应对事态发展。继续争论局部策略,已无意义。”
他推开面前的地图。
“我提议,立即中止本层级会议。”
他目光转向陆军省的那位课长补佐,以及参谋本部的中佐:
“由我,联署二位,共同起草一份‘事态升级报告。
将所有已知情况、数据、风险研判,以及我们内部无法协调的争议点,如实呈报东京。”
“并建议,立即召开由首相主持的五相会议(注:指首相、外相、藏相、陆相、海相),或更高层级紧急内阁会议,以决定国家层面之应对总方针。”
“是启动全国防疫总动员,接受国际介入;还是采取更极端的全国戒严与内部清理;抑或其他非常手段。”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将决策权,交还给东京吧。我们执行命令即可。”
说完,渡边不再看任何人,开始整理自己面前散乱的文件。
将问题上交,意味着承认此地指挥系统的失败,也意味着他们这些人很可能要背负处置不力的责任。
参谋本部的中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指向东京的红色标记,最终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默认了渡边的提议。
军医中佐也沉默下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似是解脱。
陆军省的课长补佐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必须让东京的大人物们,真正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木村少佐和野村大尉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不安。
森重平微微颔首,没有表示异议。
作为情报负责人,他深知事态早已脱离常规轨道,上报是唯一合乎程序的选择。
“那么,立刻起草报告。”渡边恢复了惯有的冷硬语气,但其中的疲惫难以完全掩盖,“木村少佐,提供最新数据和扩散模型。野村大尉,整理军方行动详情及面临的困难。森重平少佐,补充情报层面,特别是国际反应部分。两小时内,我要看到初稿。”
命令下达,会议室里再次忙碌起来。
而他们自己,则从决策者,变回了等待命运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