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贤才秉烛成良策，群僚聚议定新规（2/2）
萧敬率先伸手拿起奏折。
枯瘦的手指划过“每丁每年缴银三钱，可免力役”的字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放下奏折，慢悠悠地开口：“咱家倒觉得银差可行。”
“宫里每年要从民间征千名役夫打扫宫殿、修葺宫墙，好多人路途遥远，在路上就逃了，最后还是得地方官重新征召，既费事又误事。”
“换成收银两，直接雇京郊的百姓干活，既省事，人手也有保证。”
江彬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性格豪爽，声音粗声粗气：“边饷最缺的就是银子！”
“去年冬天，北方边境的将士们棉衣都没配齐，冻得直哆嗦。”
“要是本色改折色，把征收的粮米换成银子，咱们直接在边境买布做衣、买粮囤储，不仅方便，还能省了长途运输的损耗，将士们也能少受点罪。”
韩文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急切又恳切：“江总兵说得是！”
“臣仔细算过，全国大约有两千万丁，每丁每年缴银三钱，就是六百万两白银。”
“本色改折色，把半数实物税折成银两，能再增收两百万两。”
“加起来一年能增收八百万两，不仅能填补今年两百万石的赤字，还能结余六百万两，用来补充边饷、修缮水利、赈济灾民，朝廷的财政压力就能大大缓解了！”
礼部尚书张升却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祖制向来是以力役为主，实物征税为辅。”
“突然改成银差代役、本色改折色，会不会有人说陛下违背祖制？”
“万一引发民间非议，反而不美。”
李东阳捻着胡须笑了，眼神笃定：“张尚书多虑了。”
“太祖爷当年定祖制，是因为战乱刚平，百废待兴，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只能征发力役、收取实物。”
“如今国泰民安，商品经济日渐繁荣，百姓手里有了余银，改银差正是顺应民生，方便百姓，怎么会引发非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陛下登基后，斩外戚、整吏治、重农桑，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百姓都念着陛下的好。”
“推行这样利民利国的政策，只会得到百姓的拥护，没人会反对。”
吏部尚书马文升连连点头附和：“李首辅说得对！”
“好多百姓为了服徭役，不得不放下家里的农活，耽误了春耕秋收，一年的收成就要受影响，心里本就有怨气。”
“银差每年只收三钱，比他们误工损失的粮食便宜多了，百姓只会感激陛下，绝不会反对。”
接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从傍晚一直议到深夜。
有人担心地方官借机加征银两。
有人提议要制定严格的核查制度。
有人建议先在几个省份试点再全国推行……
李东阳耐心听着每个人的意见，时不时补充几句，把大家的想法汇总起来。
直到子时过半，他才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沉声道：“银差、折色两条建议，利国利民，全体赞同推行！”
“明日由老夫牵头，结合诸位的意见，写一份议决奏折，连同韩文的原奏一起呈给陛下。”
萧敬笑着应道：“咱家这就让司礼监的人拟旨草稿，等陛下批红后，立刻传达到各省，保证不耽误事。”
江彬站起身，双手抱拳，语气铿锵：“京营可以调五百名校尉，协助户部去各省宣旨、监督政策推行。”
“要是有地方官敢阳奉阴违、借机阻挠，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议完事。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内阁值房的灯火渐渐熄灭。
只有李东阳还站在窗前，手里捧着议决奏折。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欣慰的笑容。
陛下登基虽不满半年，却已办了斩外戚、整吏治、兴农桑几件大事，如今又力主推行赋税改革，魄力非凡。
有这样的君主，大明中兴有望了。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欧阳铎就揣着整理好的清丈章程，站在坤宁宫门外等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手里捧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锦盒。
里面装着连夜誊抄的清丈三法，还有他亲手画的铜制步弓、带刻度铜尺的草图，每一笔都画得格外细致。
寒风顺着宫墙吹过来，刮在脸上有些疼。
欧阳铎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盯着坤宁宫的宫门，生怕错过了陛下召见。
辰时刚到。
李东阳也带着内阁的议决奏折来了。
他穿着绯色蟒袍，身后跟着两名内阁中书。
见欧阳铎站在寒风里，身形单薄却笔直，忍不住走上前问道：“这位是？”
“回首辅大人，下官户部主事欧阳铎，奉陛下旨意，前来送江西田亩清丈章程。”
欧阳铎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谦逊。
李东阳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陛下常跟老夫提起你，说你懂清丈、善理财，果然勤勉有加，天不亮就来了。”
正说着。
张永掀开宫门的棉帘，高声喊道：“陛下宣首辅大人、欧阳主事进殿！”
两人并肩走进暖阁。
朱厚照正坐在龙椅上，翻看着案上的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欧阳铎连忙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锦盒，声音洪亮：“下官欧阳铎，遵旨将江西田亩清丈法子整理完毕，恭请陛下御览！”
李东阳也躬身上前，把议决奏折递了过去：“陛下，内阁会同司礼监、京营各位大人，商议了韩文所提银差、折色二法，全体赞同推行，此为议决奏折，恳请陛下批红。”
张永上前，接过锦盒和奏折，分别放在朱厚照面前的案上。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
落在清丈章程的“鱼鳞图册”草图上，把田亩的界址、标注照得清清楚楚。
也照在议决奏折末尾的“全体赞同、请陛下批红”字样上，墨色鲜亮。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透着几分振奋，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脆。
朱厚照没有立刻翻开文书。
只是目光在欧阳铎和李东阳身上扫过，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们倒是利索，一夜之间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没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