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礼官议费遭震慑,帝诘后宫寂无声(2/2)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朱厚照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官员们心上,砸得他们心口发慌。
“陛下说,‘前朝之事都是你们文官说了算了,朝堂上你们把持着,地方上你们管着,咋的,现在还想把手伸到朕的后宫,想借着后妃干政,学王振那套把戏啊?’”
“嘶——”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有人猛地挺直身子,眼里满是惊恐。
还有人偷偷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插手后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谁都知道,陛下最忌讳文官集团抱团干政。
之前刘宇操控都察院,打压敢说真话的御史,就被陛下贬去了哈密卫充军,永不得回京。
现在他们竟敢把这么多士大夫之女塞进选秀名单,这不就是明摆着给陛下递刀子,让他抓把柄吗?
这不就是把“文官想控后宫”的心思,摆在明面上吗?
“大……大人,这……这名单不是您让咱们拟的吗?”
一个年轻的主事颤巍巍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连看都不敢看张升。
“当时您还说,要多选士大夫之女,说她们知书达礼、懂宫廷规矩,能更好地侍奉陛下……”
“住口!”
张升猛地一拍案,案上的墨锭都跳了起来,溅出的墨汁洒在名单上,晕开一团黑渍,像一块难看的疤。
“陛下没怪你们拟名单!”
“陛下怪的是有人借着名单,想把文官的手伸进后宫!”
“怪的是有人想借着选秀,给文官集团安插眼线!”
他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名单虽是礼部集体拟定的,但背后肯定有文官集团的人撺掇,李东阳的门生、杨一清的同乡,都在名单里占了位置。
现在出了事,绝不能让他一个人背黑锅,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那年轻主事吓得立刻闭了嘴,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刺耳,像在催命。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开口。
这事儿太敏感了,太烫手了。
说轻了是“考虑不周”,说重了就是“勾结文官、干预后宫”。
不管怎么回答,都可能引火烧身,都可能成为第一个被陛下拿来立威的人。
左侍郎王瓒的手指紧紧攥着官袍的下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他的侄女就在名单里,是“顺天府尹之女苏氏”,家里还盼着侄女能入宫当妃嫔,好让王家更上一层楼。
要是侄女被划掉,不仅侄女的前程没了,他在文官集团里也没法交代。
顺天府尹是李东阳的同乡,当初还是李东阳牵线,才把侄女的名字加进去的。
可要是不划掉,陛下那边肯定饶不了他,说不定还会被锦衣卫盯上,查他之前在地方任上的旧账。
他越想越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下巴上的胡须。
右侍郎李时也满脸愁容,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搓着手。
他是杨一清的门生,名单里的“御史之女唐氏”,就是杨一清上个月拍着他的肩膀,特意交代要加进去的,还说“唐氏是个好姑娘,入宫后能帮衬着点咱们这些老臣”。
现在陛下要砍名单,他要是敢反对,就是跟陛下对着干;要是不反对,又没法跟杨一清交代,以后在文官集团里,怕是要被排挤。
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其他官员也各有各的心思。
有的是自家有亲戚在名单里,怕被砍掉。
有的是受了文官朋友的托付,怕没法交代。
还有的是收了好处费,怕被查出来。
现在陛下发了火,没人敢站出来说“不能砍”,可也没人敢说“该砍谁”,只能低着头装哑巴,盼着这事儿能赶紧过去,盼着别人能先开口。
张升看着眼前一片死寂的场面,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烧得他心口发疼,可更多的是无奈。
他以为把人叫过来能一起想办法,能集思广益,没想到这些人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一个个都想着明哲保身,生怕惹祸上身。
这就是他手下的官员,这就是大明朝的礼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带着失望。
“陛下给了咱们一天时间,明天就要新的名单。”
“士大夫之女最多留三个,多一个都不行。”
“剩下的,要从民间选——选那些品行端正、懂得民生疾苦的女子,比如灾荒时捐粮的商户之女,比如跟着父亲赈灾的吏员之女,别再搞这些‘文官联姻’的龌龊事!”
“现在名单就在这儿,你们倒是说说,该怎么改?该砍谁?该留谁?”
他的话在议事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却没人应声。
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官员们依旧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假装看炭火,还有的偷偷用眼神交流,嘴型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升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凉了半截。
这些人平日里争功抢劳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积极,一个个都想着往上爬。
现在出了问题,却没一个敢站出来担责,没一个敢说句真话。
这就是他手下的官员,这就是大明朝的礼部!
他拿起名单,狠狠摔在案上,纸张翻飞间,那些士大夫之女的名字格外刺眼,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这名单就由本官来改!”
张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但丑话说在前面,改了谁的人,谁也别怨本官,要怨就怨那些想借着选秀插手后宫的人!”
“要怨就怨你们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掺和这些龌龊事!”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指悬在名单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该砍谁?留谁?
砍了李东阳门生的女儿,以后礼部的奏报怕是要被内阁压着不批。
砍了杨一清同乡的女儿,杨一清在朝堂上怕是要处处针对礼部。
可要是留多了,陛下那边又交不了差,锦衣卫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会上门查账。
议事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官员们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张升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炭炉里的火星也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希望。
暖阁里的寒意一点点渗进来,冻得人手指发麻,可没人敢开口让小吏添炭。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之前要是拿不出新名单,等待他们的,可能不只是贬官那么简单了。
可能是抄家,可能是流放,甚至可能是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