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荣府深院暗涌生(2/2)
贾母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如海啊,你既来了,有件事我得说说。”
她顿了顿,“敏儿走得早,她的嫁妆,这些年一直由府里代为打理。
如今黛玉大了,也该学着管事了。
我的意思是,把林府内宅的事,先交给黛玉管着。
敏儿的嫁妆,也一并交还给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林如海却听出了里头的算计——嫁妆交还,是应当的。
可让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家,分明是想把林府内务也揽过去。
他沉吟片刻,道:“岳母说得是。只是玉儿年纪尚小,怕是担不起这般重担。不如……”
“不如什么?”
贾母打断他,“敏儿像她这么大时,已能帮着管家了。玉儿也是我们国公府教出来的,还能差了?”
这话堵得林如海无话可说。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一挑,一个少年跑了进来。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如满月,目若明星,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他跑得急,额上沁着细汗,进门便喊:“林妹妹呢?听说林姑父来了?”
正是宝玉。
他一眼看见黛玉,眼睛亮了,就要上前,却瞥见林如海,忙止住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侄儿宝玉,拜见姑父。”
林如海打量着他,微微颔首:“起来吧。”
宝玉起身,又看向黛玉,见她眼睛红肿,急道:“妹妹怎么哭了?谁惹你了?”
黛玉别过脸,没理他。
宝玉还要问,贾母斥道:“没规矩!没见你姑父在这儿?还不退下!”
宝玉却不肯,反而走到林如海跟前,仰头道:“姑父,您这次来,是要接林妹妹走么?”
林如海点头:“是。”
“不要接她走!”
宝玉急了,“林妹妹在府里住得好好的,姐妹们一处读书作诗,多快活!
您让她留下吧,我……我会照顾她的!”
这话说得天真,却也真挚。
屋里静了静。
贾赦脸色一沉,喝道:“混账东西!说什么胡话!玉儿是林家的姑娘,自然要回林家去!”
宝玉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脖子:
“可是……可是林妹妹回去了,我想见她怎么办?”
王夫人忙上前拉他,柔声道:“我的儿,快别说了。玉儿回去是正理,你姑父自有安排。”
她说着,瞥了黛玉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府里姑娘多,住处本就紧。现在还跟老太太挤一处呢。”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黛玉占了别人的位置。
黛玉脸色白了白,垂下眼,指尖掐进了掌心。
望舒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位王夫人,果然是面慈心苦。
贾母这时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林如海,语气缓和了些,“如海啊,玉儿在我这儿这些年,我是真舍不得。
你看这样可好——让她再住些日子,等过完了春节,你再接她回去。到时候,让璋哥儿也来,在我这儿住一阵,陪陪我这老婆子。”
这话听着慈爱,实则还是不想放人。
林如海正要开口,望舒却先笑了:
“老太太疼玉儿,我们都明白。
只是璋哥儿明年要参加乡试,如今正是紧要时候,实在不能耽搁。
不如这样——这趟玉儿先随我们回去,等过了年,我们派人送玉儿过来,绝不让老太太多等。”
她这话,既全了贾母的面子,又坚持了要接人的立场。
贾母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才叹口气:“也罢。你们既定了,我也不好强留。只是……玉儿这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正说着,外头丫鬟传饭。
众人移步花厅。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主桌坐着贾母、贾赦、贾政、林如海并几位老爷;
次桌是女眷,王夫人、邢夫人、几位奶奶,还有黛玉、宝玉并几位姑娘。
望舒的位置被安排在次桌最末,挨着门边,那椅子比旁人的矮一截,像是临时加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
等众人都落了座,她才起身,对贾母福了福身:
“老太太,我这次带了一坛自家酿的菊花酒,请各位尝尝。
因为酿得不多,就连东平王府想要,我这也只能匀出一坛。
今天的这坛也算是我给大家的一点微薄心意。”
这话一出,几个主子倒是噎住了。
东平王府那是真正的皇亲贵胄,跟望舒要酒,望舒只送一坛,足见这关系亲厚。
贾母眼神动了动,脸上露出笑容:“你这孩子,有心了。快,拿上来尝尝。”
丫鬟捧上酒坛。
坛口一开,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沁人心脾。
酒液澄黄,倒入杯中,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贾母抿了一口,点头:“果然好酒,不上头。”
她招呼望舒,好似刚才的事没发生一样,“来,坐我这儿来。”
望舒这才坐到贾母身侧,王夫人脸色僵了僵,却很快恢复如常,挪了一下位置。
王熙凤看情形有些僵,但笑了开来:“老太太这的好东西,我们也沾了林姑父的光了,来,敞开了吃。”
黛玉坐在望舒身边,小口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父亲和弟弟,眼里闪着光。
饭后,贾母道:“今儿特地请了戏班子,在后头园子里搭了台。你们既来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移步园中。
戏台搭在湖边,对面设了看台,铺着锦褥,摆了矮几,几上放着茶水果点。戏已开锣,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扮相娇美,唱腔婉转。
望舒坐在看台上,心思却不在戏上。
她打量着这园子——比书里写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精致。只是这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奢靡,也透着一股子颓气。
戏唱到一半,贾母忽然道:“望舒啊,你们在京城,住哪儿呢?”
望舒回过神,温声道:“暂住在东来客栈。”
“客栈?”贾母皱眉,“那怎么成!既来了,就住府里罢。我已让人收拾了院子,你们搬过来,也方便照应。”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
林如海正要婉拒,望舒却先开了口:
“多谢老太太美意。只是兄长这几日还要等圣上召见,住客栈方便些。
等接了玉儿,我们便回扬州了,不敢多扰。”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不住。
贾母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也罢,你们既定了,我也不强求。只是……”
她顿了顿,“明儿定了出发的时辰,派人来说一声。我让玉儿去客栈,与你们会合。”
这是松口了。
望舒心头一松,起身行礼:“多谢老太太体恤。”
戏又唱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
林如海起身告辞。贾母这回没再留,只让鸳鸯送他们出去。
黛玉跟着送到二门。
临别时,她又红了眼圈,却忍着没哭,只轻声道:“父亲,姑母,弟弟,明日一定来接我。”
“明日见。”望舒摸摸她的头。
出了荣国府,坐上马车,众人都松了口气。
车厢里静默了片刻,承璋忽然道:“姐姐虽然高了,但是也瘦了。”
林如海闭着眼,没说话,只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望舒望着窗外。
荣国府的高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繁华的梦,醒了,只剩凉意。
明日,就能接黛玉出来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客栈的方向驶去。秋日的晚风吹开车帘,带来远处隐约的炊烟味,还有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响。
京城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而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