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帝京初探待云开(2/2)
“这是哪家的?”有人小声问。
“还能是哪家?”旁边人压低声音,“瞧那车徽——荣国府的!”
望舒手中筷子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去。车队行得不快,华盖车的帘子垂得严实,看不见里头的人。
只能看见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穿着青缎褂子,腰板挺得笔直。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食肆里又恢复了热闹。人们议论着方才那阵仗,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敬畏。
望舒低下头,继续吃饭。羊肉依旧鲜美,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饭后,众人又逛了逛。
望舒特意去看了京城的市集——比扬州的大得多,分门别类,有专门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杂货的。摊贩们吆喝得起劲,买主们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停下。
摊上摆着各色绒花,牡丹、菊花、梅花,做得栩栩如生,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光。
“夫人瞧瞧?”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笑容和气,“这都是自家做的,一朵只要五文钱。”
望舒挑了几朵。
菊花是金黄的,梅花是粉白的,牡丹是大红的,都用细铜丝扎着,底下缀着流苏。
“给姑娘们戴着玩。”她轻声道。
逛到申时初,众人才往回走。
夕阳西斜,将京城的街巷染成暖金色。
行人多了些倦色,步子也慢了。
卖炊饼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挑着担子往家走,吆喝声在晚风里悠悠地荡。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末。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客官逛得可好?”
“很好。”望舒微笑,“京城果然繁华。”
正要回院,赵猛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帖子,深红色洒金笺,封口处盖着荣国府的印。
“夫人,”赵猛快步上前,缓声回道,“帖子送去了。
荣国府的门房收了,说让等回话。
方才他们府里来了人,说……”
他顿了顿,“明日巳时,请林大人并家眷过府。”
望舒接过帖子。
洒金笺入手光滑,墨迹是端正的馆阁体:“谨请林盐漕并家眷明日巳时过府一叙。”
落款是贾赦。
她翻开帖子,细细看了一遍,又合上。
“兄长可回来了?”
“还未。”赵猛道,“宫里出来得晚,怕是还得些时候。”
望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拿着帖子回了西厢,在窗下坐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
她将帖子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洒金的纹路。
明日,就要进荣国府了。
那地方,她在书里读过千百回,也在心里临摹过几次。
可真要踏进去,心里却像是悬着什么,沉甸甸的。
门轻轻开了。
承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少年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闪着光。
“姑母,”他轻声问,“明日咱们真能见到姐姐了?”
望舒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还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照得清晰。
“能。”她温声道,“一定能。”
承璋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我给姐姐带了支笔。湖笔,紫毫的,最好的那种。”
“她一定喜欢。”望舒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晚比白日更热闹,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笑语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响。
林如海是戌时末回来的。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朝服还未换下,白鹇补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圣上召见了半个时辰,不过在外面就侯了一个时辰。”
他在椅中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茶。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方端砚。
这端砚石色紫中带赤,砚堂开阔,雕着云龙纹,龙眼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这是……御赐之物?”承璋轻声问。
林如海点头:“圣上说,江南盐务整顿有功,赐此砚以资勉励。”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荣国府那边……”
“帖子回了。”望舒将那张洒金笺推到他面前,“明日巳时,请兄长并家眷过府。”
林如海接过帖子,看了片刻,缓缓合上。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明日,”他缓缓开口,“咱们一起去。”
第二日巳时。
马车停在荣国府西角门外。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沉肃的光。
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威严肃穆。
赵猛上前叩门。
铜环敲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条缝。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穿着青缎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位?”
赵猛递上帖子:“扬州林盐漕林大人,携家眷前来拜会。”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色稍缓:“稍候。”
门又关上了。
众人在门外等着。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份莫名的紧张。
扣儿站在承璋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高高的门墙,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望舒站在林如海身侧,望着那扇门。
门楣上的匾额,门前的石狮,还有那高高的粉墙,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就是荣国府了。那本书里的一切,都将在这里上演。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开的是正门。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门内是长长的甬道,青砖铺地,两旁种着松柏,苍翠挺拔。
一个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来。
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穿着绛紫色团花直裰,腰系玉带,面容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也带着几分疏懒。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个个衣着光鲜。
这人走到门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
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妹夫,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正是贾赦。
林如海上前还礼:“恩侯兄,久违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
贾赦的笑容更深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林如海,落在望舒和承璋身上,顿了顿,又转回来。
“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路,“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你们今日要来,让备了好茶好点心。”
林如海颔首,迈步进门。
望舒跟在他身后,踏过了那道门槛。
甬道很长,青砖地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秋日的光。松柏的阴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隐约传来笑语声、环佩叮当声,还有丝竹的悠扬旋律。
一切都和书里写的一样。
又似乎,完全不同。
望舒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去。
荣国府的深宅大院,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