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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晨炮惊梦送嫁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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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寅时三刻。

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几粒残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边。

郡主府里却已亮起了灯,从二门一直亮到正院,在秋夜的凉风里明明灭灭地晃着,将廊下、阶前、园中的景致照出朦胧的轮廓。

望舒醒得比往日都早。

其实她昨夜睡得也早,戌时末便躺下了,可心里揣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依稀听见炮仗声,一惊便醒了,睁开眼才知是错觉。

窗外还黑着,只远处隐约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悠长地荡在寂静的夜里。

她起身披了件外裳,推开窗。

凉风“呼”地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远处正院方向已有隐约的人声,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却让这秋夜的寂静更添了几分不寻常。

汀荷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是前几日新做的藕荷色团花褙子,料子厚实些,正适合这早晚凉的天气。

“夫人这就起了?”她将衣裳搭在屏风上,转身去点灯,“还早呢,卯时才放头一挂炮仗。”

望舒摇摇头:“醒了便睡不着了,还要坐车过去的。”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倦怠的脸,眼底有些青影。

汀荷过来为她梳头,动作轻柔。梳齿划过发丝,沙沙的响。

“九姑娘那边……”望舒忽然开口,话说一半又顿住了。

铜镜里,汀荷抬眼看她,等着下文。

“九姑娘的婚期在十月,”望舒轻声道,“那时候天更短,怕是真要举着火把送嫁了。”

想到那场景,她嘴角弯了弯,又觉得这笑不太合时宜,便敛了神色。

汀荷手下不停,温声道:“十月里天亮得晚,送嫁是得早些。不过那时候天也凉了,新娘子穿着嫁衣,倒不怕冷。”

这话说得体贴,望舒听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散了些。

梳洗更衣完毕,外头天色依旧黑沉沉的。

望舒带着汀荷一行便往郡主府去,进了府后穿过月洞门时,迎面撞见几个匆匆走动的婆子。

她们手里捧着红绸、金线、各色吉祥物件,见了望舒忙侧身行礼,又急急往前头去了。

正院里灯火通明。

廊下、厅里、厢房外,处处都有人走动。

丫鬟们端着热水、捧着妆匣,脚步轻快却稳当;

婆子们拿着尺子、剪刀、针线,低声商议着什么;

几个小厮在院中支起长案,铺上红布,准备摆放待会儿要用的器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正要往厅里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秋纹。

这丫头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虽带着倦色,眼里却闪着光。

“夫人这么早就来了?”秋纹福了福身,“正院里乱着呢,您要不先到厢房歇会儿?”

望舒摇头:“郡主和堂祖父起了么?”

“起了,一刻钟前就起了。”

秋纹压低声音,“郡主昨夜就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族长倒是睡得沉,被郡主推醒时还迷糊着。”

正说着,正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郡主走出来,身上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在灯烛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虽扑了粉,却掩不住眼底的倦意,见了望舒,勉强笑了笑。

“你也这么早。”郡主声音有些哑,“我让他们备了参茶,一会儿你也用一盏。”

望舒上前扶住她:“堂祖母该多歇会儿的。今日这一场,且得耗神呢。”

“歇不住。”

郡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厢房——那是六姑娘暂住的屋子,此刻窗上已映出人影。

“这新娘只怕昨夜也没睡好,嫁人是真折腾啊。”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开了。

罗嬷嬷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梳篦、发油、各色首饰。

她见了郡主和望舒,忙过来行礼。

“六姑娘刚醒,正洗漱呢。”罗嬷嬷道,“精神还好,就是有些紧张,手凉。”

郡主点点头:“你去忙吧,仔细些。”

罗嬷嬷应声退下。

郡主转身看向望舒,眼里带着无奈:

“你看我们办这一个都嫌累,以后佩云(西南侯府世子妃刘氏)还有三四个庶女要打发,她有得愁了,还没你帮帮忙。”

这话里带着些幸灾乐祸,望舒听了,只温声道:“好在这边有堂祖母坐镇,替她分担了一二。”

郡主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天色渐渐有了变化。

星星一颗颗隐去了,只剩最亮的几颗还固执地闪着。

庭院里的灯烛在渐亮的天光里失了颜色,显得昏黄黯淡。

卯时到了。

“点炮——!”

外头一声高喝。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巨响炸开了。

第一挂炮仗从二门外点燃,红色的纸屑随着巨响飞溅开来,在晨光里像下了一场红雨。

硝烟味混着清晨的凉气,一股脑涌进院里,刺得人鼻子发痒。

炮仗声太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炮仗足足响了半盏茶工夫。

等最后一响落下,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荡。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人声又起,比先前更闹腾了。

炮仗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上头了!上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全福嬷嬷拥进东厢房。

所谓“全福”,须得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这样的嬷嬷来为新娘梳头,是取个吉利。

望舒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六姑娘坐在妆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大红嫁衣。

那衣裳是蜀锦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灯烛一照,流光溢彩的。

她低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期待和娇羞,红姨娘在一旁盯着又喜又忧。

全福嬷嬷拿起梳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

梳齿划过长发,一下,又一下。

外头很热闹。

宾客陆续到了。

秋纹在院门口张罗,见了望舒,快步过来:

“夫人,如今已来了十好几家了。原计划三十桌,眼下看来,怕是要再加两桌。”

望舒微微蹙眉:“不是说十桌就够了么?”

“原本是这么估的,”秋纹低声道,“可六姑娘虽说是庶女,嫁的却是正经的官身。

加上郡主府的脸面、西南侯的威势,还有东平王那层关系……来的人就多了。

他们大多提前送了礼来,所以我这准备了三十桌。”

今日准备送嫁的兄弟是五公子,他穿着一身宝蓝缎面直裰,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在他人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西南侯府子弟特有的傲气。

只是一见到郡主和望舒就把那点傲气收了起来。

走到正厅前,五公子停下脚步,朝郡主和望舒这边望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难为他跑这一趟。”

望舒心里明白——这位五公子送完六姑娘的嫁,还得留在扬州,等十月再送九姑娘出阁,之后才回京城。

西南侯府这一支子嗣多,庶出的女儿像撒芝麻似的,一个个打发起来,倒真不嫌麻烦。

天色又亮了些。

东厢房里,梳头已毕。

全福嬷嬷退了出来,罗嬷嬷捧着首饰匣子进去。

接下来是盘发、插簪、戴花,一道道工序,繁琐得很。

望舒进厅里陪郡主说话。

丫鬟奉上参茶,温热的,抿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郡主捧着茶盏,目光却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堂祖母,”望舒轻声开口,“今日过后,府里该清静些了。”

郡主回过神,苦笑:“清静?九姑娘那边且得忙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也多年没办过这些事了,现在上了年龄感觉力不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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