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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都护铁衣冷难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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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入冬以来,营中已有十余人冻伤,三人没能熬过去。”

他声音沉下去,眼中泛起血丝:

“上头批的棉衣数量不足,质量也次。

那些阵亡名额在兵部册子上只是数字,可在这里,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屋里一时沉寂。炭盆里火星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望舒喉间发紧。她行医多年,见过生死,可听着这些戍边将士因寒冷而非战事殒命,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老将军,”她轻声问,“营中还缺多少棉衣?烈酒我可再送几批,酒坊产出尚可。棉衣得看能采买多少。”

魏老将军摆手:“夫人已帮了大忙,魏某岂能再要?”

望舒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未尽之言——缺,还是缺的。

她沉吟片刻,温声道:“这趟来得仓促,只备了这些。

这样吧,十日内,我再让人送一千件棉衣,两百坛烧刀子过来。”

“一千件?!”魏老将军猛地站起,椅子哐当一声倒地。他瞪着望舒,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就要跪下去。

望舒大惊,忙与煜哥儿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将军这是折煞晚辈!”

魏老将军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魏某代黑水关三千将士,谢夫人大恩!这些棉衣、烈酒够撑过这个冬天了。

往后,不会再有人因冻伤而死了……”

他身后几位将领也皆红了眼眶,齐齐抱拳躬身。

望舒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边塞诗:“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那些诗句里的苦寒,今日她才真切体会到。

她暗下决心:回去后要多种棉花,试着养鸭取绒,或许还能琢磨些别的御寒法子……

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总要有人去做。

这心思她未说出口,只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魏老将军让子仁陪望舒一行在营中走动。

有些军事重地自然不能去,只在外围转了转。

虽是寒冬,营中训练却未松懈。校场上,兵士们赤着上身练拳,热气从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巡逻队伍踩着积雪走过,脚步整齐划一,甲胄摩擦声铿锵有力。

望舒细看那些兵士的手,几乎人人都有冻疮,红肿溃烂,有些还流着脓血。

可他们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该练拳练拳,该巡逻巡逻,仿佛那不过是蚊虫叮咬。

“习惯了。”子仁轻声道,“药材紧缺,冻疮膏只能紧着重伤员用。寻常冻伤,忍忍就过去了。”

煜哥儿跟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拳头悄悄握紧。

转了一圈,日头已偏西。

魏老将军亲自送他们出营,派了一队骑兵护送至榆林城。

临别时,老将军拍着煜哥儿的肩,沉声道:“小子,好好跟你师父学。将来若从军,黑水关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煜哥儿郑重抱拳:“晚辈铭记。”

回程路上,天色渐暗。抵达榆林城时,城门尚未关闭。守城兵士见是魏老将军的亲兵护送,问也不问,直接放行。

回到悦来居,天色已全黑。掌柜的早备好热水饭食,殷勤伺候。望舒本想着趁天色未晚,赶往下个城镇歇息,可魏老将军这番安排周到,她不好拂了心意,只得住下。

客栈房间比军营暖和许多,可望舒心里却仍惦着那些生冻疮的手、那些因寒冷殒命的兵士。

晚膳后,墨先生将煜哥儿叫到房中。

“今日所见,有何感想?”老先生坐在灯下,慢悠悠品着茶。

煜哥儿沉吟片刻,答道:“将士不易。学生从前只知打仗会死人,却不知天寒也能要命。”

墨迁点头:“还有呢?”

“还有……”煜哥儿想了想,“母亲送棉衣、烈酒,解了军营之急。可见做事要落到实处,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嗯。”墨迁放下茶盏,“那若换作你,会如何做?”

煜哥儿被问住了。他低头思索良久,才道:“学生或许会像母亲一样,送物资,但总觉得不够,今日那些冻疮……”

“觉得治标不治本?”墨迁接过话头。

“是。”煜哥儿抬头,眼中闪着困惑,“棉衣会破,酒会喝完。明年冬天,后年冬天……该怎么办?”

墨迁眼中露出赞许:“能想到这层,算你有心。”他顿了顿,“那你再说说,如何治本?”

这个问题太难。煜哥儿皱眉苦思,半晌答不上来。

这时,望舒亲自端着茶盘进来,为墨先生续茶。

她听着师徒对话,心中暗叹——煜哥儿能想到这一层,已比她预料的强了。

墨迁也不急着要答案,转而开始考校煜哥儿今日见闻。

从军营布局,到兵士状态,到将领谈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时而艰深,时而浅显,时而暗藏陷阱。

煜哥儿起初十个问题只能答上一两个,急得额角冒汗。

墨迁却不急不躁,耐心引导。

渐渐地,少年脑子活泛起来,答对的比例越来越高。

到后来,竟能在简单问题里辨出陷阱,避开错误答案。

望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越发敬佩。

这位老先生的教学之法,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将煜哥儿的思路一点点打开,引他向深处思考。

她起身,接过汀荷手中的茶壶,亲自为墨先生斟茶。

这一举动,是学生对师长的礼敬,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墨迁坦然受之,端起茶盏细品,目光在望舒与煜哥儿之间转了转,唇角微弯。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外头打更声响起,墨迁才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

煜哥儿却意犹未尽,眼巴巴望着先生:“师父,再问几个吧?”

墨迁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

“煜小子,学问如吃饭,要一口一口来。你若真觉有趣,往后学会自己提问,自己解答——那才是真本事。”

望舒也温声道:“先用晚膳吧。今日奔波一天,你也累了。”

晚膳备得简单,清粥小菜,配着客栈自制的腌菜。

可众人都吃得痛快,大约是军营那一顿太过简陋,对比之下,这清粥也成了美味。

用罢饭,各自回房歇息。望舒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黑水关那些兵士的叹息。

她想起魏老将军含泪的眼,想起那些生冻疮的手,想起墨先生深不可测的来历……

这个冬天,因着这一趟黑水关之行,变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心中那些模糊的念头,渐渐凝成具体的计划。

棉田要扩,鸭场要试,御寒的衣物、药膏要研製……还有煜哥儿的未来,已经开始了。

路还长。

但既已迈出这一步,便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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