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给天启的木工试题(2/2)
王体乾又拿起下一本奏疏,白话总结道:“这是工科都给事中上的,要皇爷践行先帝旨意,发內帑以劳军。”
魏忠贤放下脚,眼睛里凶光射出:“什么意思,要钱要到皇爷头上了”
王体乾提醒:“先帝登基时,曾颁过恩詔,拨发內帑银一百万两犒赏边军——
魏忠贤一声轻哼:“把此人著三司议罪,查出他的同党!”
“是。下一份是元辅的致仕摺子。”
“这是元辅第几份致仕摺子了”魏忠贤又恢復懒洋洋的样子。
“好像是第十二份了。”
“准了吧,十几份摺子也够了。”
“好。下一份是辽东的摺子,贼酋努尔哈赤————”
“老祖爷!”王体乾的声音被一声呼喊打断,接著一个太监丝毫不顾礼仪,直闯进司礼监来。
那太监快步走到魏忠贤身边,附耳道:“马承烈是个识趣的,老祖爷要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备好了。”
魏忠贤大喜:“这么快!走,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魏忠贤又回身道:“你们给咱家候著,等咱家回来再议事。”
司礼监其余太监齐齐应是,分外乖顺。
魏忠贤走出门,见太监们捧著船模、图样,眉开眼笑。
木工图样他看不懂,可船模做的是很精致的,每条都有手臂大小,各处分毫毕现。
魏忠贤用手摸摸船帆:“呦呵,这个还能动呢,做的不错!走,跟我去见皇爷去。”
片刻后,魏忠贤领著一行人到了乾清宫暖阁。
於木料堆中,找到天启皇帝。
今日天启皇帝突发奇想,觉得皇宫中大床过於笨重,势要造一个轻便的床出来,此时正对著一堆木料比划。
跟天启久了,魏忠贤仅看那木料用度,就知道今天这工程不小,不是两三个时辰做的完的。
乾脆脚步重了些,发出声响。
天启皱眉回头,见是魏忠贤,立马眉开眼笑:“忠贤,你来了。”
魏忠贤老脸笑成菊花:“皇爷,瞧瞧奴婢给皇爷带了什么。”
他话音一落,手捧船模、图样的太监们鱼贯而入。
天启见之大喜,忙走到那些船模面前,以手触之:“巧妙!这几条船做的当真巧妙!这条是什么船”
“这是海沧船。”魏忠贤依次给天启介绍,“这是福船,这是苍山船,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利器。”
天启乐的合不拢嘴:“这些就是你说的海船吧怎么不见番人的炮船”
魏忠贤一愣,接著道:“番人炮船製作粗鄙,哪有大明海船工艺精湛。”
天启一时被眾多船模看花了眼,也没细究,指挥小太监们把船模放在自己手作的博古架上。
“运这些船模,没有过多靡费吧”天启有些心虚的问道。
魏忠贤夸张笑道:“瞧皇爷说的,皇爷富有四海,些许烫样算什么,皇爷心繫百姓,处处节俭,真是明君圣主,那些老夫子真该汗顏!”
天启见他话里有话,问道:“怎么,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魏忠贤嘆口气道:“今日有个工科都给事中上摺子,要皇爷內帑出银子劳军,被奴婢驳回去了。”
天启十分困惑:“为什么要內帑出钱,国库没钱了吗”
“皇爷圣明!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奴婢觉著定是工部官员监守自盗、受贿挪用,才令国库空虚,故想將其交由三司议罪。
可转念一想,三司官员或许也收了此人贿赂,奴婢想著应將此案交由东厂审理妥当,可东厂提督太监王安歷来和老夫子们走得近,想来也难公允————
奴婢不能为皇爷分忧,是奴婢没用。”
天启有些犹豫,王安也是有拥立之功的,和天启关係也亲近,就这么夺了他提督东厂的位置,也不合適。
想了想道:“罢了,这事就这么著吧。哎,那是什么”
天启注意力被太监手中的图样吸引。
“打开,铺地上看看。”天启兴奋的催促。
太监们將图样打开,依次铺在地上。
图样一共六张。
天启只看了眼第一张,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图样前久久没挪动脚步。
图样数据皆用阿拉伯数字標註,天启在徐光启的书上见过。
只见那图样与任何大明的图样都不同,画的极致详细,每一个部件的长宽高都標註清晰。
甚至还有主视图、侧视图、俯视图三种视角。
没有效果图,只有纯粹的线条、详尽的注释。
不同於榫卯的巧妙,也不同於建筑的美感,天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严谨,严谨到近乎冰冷。
拿做饭作比,中式建筑图样充斥著少许、適量等虚词。
这图却恨不得把一道菜,该放几粒盐,放几滴醋都標註出来。
把看图之人当傻子,生怕做错了一丁点。
冰冷,但准確!
天启从图中,几可感受到绘图之人对匠人的发自心底的蔑视,生怕匠人领会错他的意思!
看著这图,天启只觉又是兴奋,又是羞辱,又是挑战,浑身战意都激昂了起来。
他久久未动,姿势从站著,到躬著,到蹲著,到坐著,再到趴著,全身心沉浸其间。
天启看的出,这图绘製的是条海沧船,就和太监拿来的船模一样。
绘图人一定是从心底里把他当傻子,才把图绘製的这么精准的同时,连正確答案都给他送来。
“好大的胆子,安敢如此辱朕!”天启腾得站起身来,语气不满。
一旁魏忠贤心臟顿时跌入谷底。
好你个马承烈,欺负我不懂木工是吧竟在鬼画符一般的图样里,安插辱骂皇爷的话语!
等过了这一关,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爷————”魏忠贤装出委屈样子,正要开口辩解。
孰料天启伸手阻止:“住口!”
天启挪步到下一张图纸,一眼看出这张图是“苍山船”,细致看了片刻,与船模並无不同。
心道:“好哇,好哇!辱朕一次还嫌不够,还有第二次!”
接著他又到第三张图纸前,这张是“鸟船”,架子上也有。
天启:“!!!”
第四张,画的是“福船”,船模也有。
第五章,是“一號福船”,这个结构复杂些,船模也有。
魏忠贤侍立一旁,眼见天启脸色越来越差,牙齿越咬越紧,步伐越来越快。
心中已將马承烈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突然,天启走到最后一幅图样前,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幅半成品的图样,刚画了个大体轮廓,各种细节都没完善。
天启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博古架,惊讶的发现,这幅图没有对应的船模。
也是,图纸都没画完,船模怎么造得出。
天启仔细研究那图纸,只见那船怪模怪样,身上有福船的影子,又处处和福船不像。
天启连看了五张大明海船图样,已掌握了些许海船门道。
他俯下身,用手在图纸上轻触,口中喃喃道:“这是水密舱那这个大肋材是什么为何船头要像刀子一般这个桅杆为什么在船突出去船头三角形的布,这是帆吗”
看的越久,天启脑海里疑问越多,竟不知不觉钻研了起来。
这一入定,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旁魏忠贤,眼睁睁看著皇帝大喜,皇帝大怒,皇帝气的想杀人,皇帝安静下来,皇帝怔住不动了。
各种情绪变化太快,过山车一般,让他难以承受。
隨著时间流逝,魏忠贤的心情从惴惴不安,渐成古井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天色都暗淡下来,魏忠贤叫人去把灯点上。
天启依旧盯著图纸不动,眉头紧锁,左手大拇指放入口中,不断啃咬指甲。
“皇上,皇上,该用膳了。”门外小太监轻声道,既不敢声音大了打扰皇爷兴致,也不敢声音小了让皇爷听不见,连喊了四五次,难的要哭出来了。
魏忠贤见状上前,轻声道:“皇爷,皇爷皇爷!”
“哈哈!”天启突然从地上弹起,一脸狂喜“我想出来了!笔,拿笔!”
“快,笔!”魏忠贤对小太监喊道。
天启接过笔,就要在那图纸上绘製,想了想又另外要了一张白纸,画了个船只的草图,用各种线段將原图纸缺失的部分连上。
因他这图画的粗陋,不讲究什么横平竖直,成图也快,不一会便画好。
天启把笔一扔,墨点四溅,他对著自己草图欣赏片刻,分外自得。
天启总算明白绘图之人的用意了,先给五张图样和船模,这是题干。
第六张未绘完的图样是题眼。
这竟是一份木工试题!
而且难度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以学琴做比,就如刚学了宫商角征羽,就让他演奏广陵散,还不给乐谱,默弹!
当真难出天际,绝非凡人所能理解。
乃至於天启一度认为,出题人有意漏掉了关键条件。
好在他朱由校何许人也凭聪明才智,短短一个————
天启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周围太监都一脸忧色的望著自己。
“你们都看著我作甚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申时了。”
哦,那就是短短两三个时辰,便解出谜底!
好一场痛快的木工试题,端的是酣畅淋漓。
这个出题法子,著实精妙!
这个怪模样的细长大船,著实精妙!
现在就差把船模造出来了。
“那个谁,给我把那个木料搬来。忠贤,你把墨斗拿来!”天启擼起袖子,指挥太监干活。
“皇爷,先用膳吧。”魏忠贤难得劝诫。
天启脖子一梗:“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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