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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登闻鼓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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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全家福》悬挂在乾清宫那面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墙壁上,已是第三日。那幅融合了皇家威严与荒诞童趣的画卷,引得无数前来觐见、议事的朝臣和内侍,都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心中感叹东宫这一家子的不寻常。然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第三日午后,皇后宫中,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件让整个皇宫几乎天翻地覆的大事。

镇国公主萧璇玑,失踪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溜出去的。

那日午后,阳光慵懒,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乳母坐在脚踏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守在外间的宫女,正到了交接的时辰,低声说着悄悄话。五娃萧靖晟则一头扎进了“皇家储蓄互助社”的后堂,正对着一堆关于“糖葫芦节度使岁贡”的账本,眉头紧锁。就在这短暂的、近乎完美的防卫真空期,璇玑醒了。

她先是自己乖乖地从小床上爬下来,穿上五哥给她特制的、绣着小猫头的软底小鞋。然后,她走到妆台前,踮着脚尖,够到了那只从地宫带出来、又经她无数次“改造”的胖猫拨浪鼓,紧紧地抱在怀里。做完这些,她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穿过无人的回廊,绕过打盹的内侍,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皇后宫的大门。

她要去哪儿?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被春日里盛开的花、飞舞的蝶、甚至是墙角爬过的一只甲虫吸引着。她走过重重宫阙,穿过一道道月门,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平日里绝少让她靠近的、象征着国朝威严的承天门广场。

广场开阔,石板地面被午后暖阳晒得微微发烫。这里平素是举行盛大典礼、接受万国来朝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风声。璇玑的目光,瞬间被广场左侧一样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鼓。

那是大胤王朝的登闻鼓,立于承天门前左侧,高逾八尺,鼓身是整木挖凿而成,黝黑发亮,鼓面蒙着一张完整的、鞣制得极好的牛皮,即便历经风雨,依旧紧绷有力。一根粗壮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鼓槌,悬挂在鼓架上,静静地,仿佛在沉睡。按照大胤开国太祖定下的律法,凡天下百姓有奇冤大屈,地方官府不受理或无力审理者,皆可赴京敲响此鼓。鼓声一响,无论皇帝身在何处、所为何事,都必须立刻升朝,亲自审理此案,以示“上达天听”,还民公道。

然而,这面鼓,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响过了。久到鼓身上落满了京城的风尘与鸟粪,久到鼓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久到守卫在旁的两名甲士,早已习惯了它的沉寂,此刻正靠着鼓架,抱着长枪,在午后的暖阳下,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

璇玑站在鼓下,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面比她见过最高的大人还要高、还要大的鼓。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拨浪鼓!她自己的那只,只有她手掌大小,而这面鼓,简直像一座小山!

她的心里,一种纯粹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兴奋,瞬间点燃。她蹬掉一只碍事的小鞋,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努力地向上够去。指尖离那悬挂的黄色鼓槌,差了何止一尺。她不甘心,原地跳了跳,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可还是够不着。

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璇玑的字典里,很少有“做不到”这个词。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自己怀里抱着的胖猫拨浪鼓上。有了!

她后退几步,小手用力一扬,将那只小小的拨浪鼓,朝着巨大的鼓面掷了过去!

“咚。”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碰撞声响起,拨浪鼓掉落在鼓架下。这点声响,甚至没能惊醒打盹的侍卫。

但璇玑看到了,拨浪鼓确实碰到了大鼓!这证明,鼓是可以响的!只是她力气太小,武器不对。

她跑过去捡起自己的小鼓,然后又开始四处搜寻。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鼓架旁边不远处,倚着柱子立着的一根“棍子”。那不是普通的棍子,约莫有她大半个人高,通体呈深沉的紫褐色,木质细腻,上面雕着一些古朴的、她看不懂的云纹和药草图案,边角处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甚至隐隐泛着温润的包浆。这是一根捣药杵。

璇玑不知道这根捣药杵为何会立在皇家的承天门前,与登闻鼓为伴。她只知道,它够长,看起来也够结实。

她跑过去,用两只小手费力地抱住那根捣药杵。好沉!比她的拨浪鼓沉多了。她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将捣药杵从倚靠的姿势拖拽起来,然后,像拖着一件沉重的战利品,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将它拖到了那面巨大的登闻鼓下。

守卫的甲士似乎被这细微的拖动声惊动,勉强掀开一只眼皮,模糊看到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不点,正在鼓下捣鼓什么。他以为是谁家不懂事的孩子跑错了地方,正想呵斥,却又被浓重的睡意席卷,心想“一个娃娃能闹出什么动静”,嘟囔一声,又合上了眼。

璇玑站在鼓下,抱着那根几乎和她等高的沉重捣药杵,仰头看了看高耸的鼓面,又掂了掂怀里的“武器”。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捣药杵高高举起,然后,朝着那面沉默了几十年的牛皮鼓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闷、雄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骤然炸开!那声音不像是敲击,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龙被惊醒后的咆哮!声浪以承天门广场为中心,轰然扩散!广场上栖息的鸽群被惊得冲天而起,太庙屋檐下悬挂的、用来测风的巨大铜铃,被这股声波震得嗡嗡作响,剧烈摇晃!乾清宫里,正在午后小憩的皇帝,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几乎从龙榻上滚落下来!

登闻鼓响了!

几十年了!这面象征着“天听”的巨鼓,终于再次发出了它的怒吼!

“何人击鼓?!”乾清宫外,御前侍卫的厉喝声与杂乱的奔跑声瞬间响起。

皇帝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他太清楚这鼓声意味着什么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龙榻,对惊慌失措冲进来的总管太监嘶声吼道:“快!升朝!快!!”

皇帝升朝的速度,堪称登基以来之最。他几乎是冲到御座上的,身上的明黄色常服都没来得及换,只胡乱套了件龙袍,冠冕歪戴在头上,总管太监捧着玉带在后面追。殿下,文武百官更是狼狈不堪,有的从午睡的榻上被惊起,只穿着中衣就往外冲;有的正在喝茶,一口水喷出来,官袍湿了大片;还有的靴子跑掉了一只,索性光着一只脚冲进了大殿。

整个金銮殿,弥漫着一股兵荒马乱的诡异气氛。

而当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聚焦到大殿中央时,那种诡异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殿中央,没有衣衫褴褛、哭天抢地的百姓,也没有手持血书、慷慨激昂的义士。

只有一个穿着红色小宫装、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看起来最多两三岁的小女孩。她怀里抱着一根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紫褐色的捣药杵,正仰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满殿惊慌失措、衣冠不整的大人们。她的另一只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画着歪扭胖猫的拨浪鼓。

是璇玑!镇国公主!

皇帝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问道:“璇玑,是你敲的登闻鼓?”

璇玑听到自己的名字,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理直气壮地回答:“嗯!鼓大,好玩!”

“……”满殿死寂。百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想笑的,有想哭的,有想撞柱子的,更多的是哭笑不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这算什么?镇国公主觉得登闻鼓“好玩”,所以敲着玩,把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从被窝里、从茶桌旁、甚至从茅厕里,都给“玩”到了朝堂上?

皇帝坐在御座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几下。他看着殿下那个抱着捣药杵、一脸“我干了件大事快夸我”表情的小孙女,又看看殿下那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臣子,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出人意料地,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敲得好。”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轻松,“这登闻鼓,几十年没响了,朕都快忘了,它原来还能响。响得还挺惊天动地。”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璇玑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璇玑,告诉皇爷爷,你敲鼓,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要皇爷爷给你做主吗?”

璇玑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冤。鼓大,想敲,就敲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小脸上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响!”

皇帝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冲散了之前的诡异与尴尬。

笑罢,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璇玑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根紫褐色捣药杵上。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温润的木身,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云纹。“这‘鼓槌’,你是从哪里拿的?”

璇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捣药杵,又抬起头,用小手指了指大殿外的方向,含糊地说:“那边,棍子。”

皇帝起身,示意总管太监跟他出去。他们走出大殿,来到承天门前。登闻鼓依旧矗立,那根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正式鼓槌,还好好地悬挂在鼓架上。而在鼓架旁边不远处,皇帝看到了那根捣药杵原本倚靠的柱子。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又摸了摸柱子根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他拿起那根捣药杵,就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紫檀木的质地,沉甸甸的,雕工是前朝宫廷御用匠人的风格,边角被摩挲得极其圆润,一端有明显的、常年捣药留下的痕迹和难以清洗的药渍。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在木纹间若隐若现。

一个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地击中了他。

几十年前,前朝末年,那位医术通神、却结局凄惨的太医令——南宫甫。他记得,父皇(当时的太子)曾提起过,南宫太医有一根心爱的紫檀木捣药杵,是祖传之物,从不离身。后来南宫家出事,这根捣药杵也随之不知所踪。有人说被毁了,有人说陪葬了。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在这里,在这面登闻鼓旁,默默地立了几十年,风吹日晒,雨打霜侵,与这面沉默的鼓一起,等待着什么。

皇帝握着那根冰冷的、却仿佛带着生命温度的捣药杵,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殿,重新在璇玑面前蹲下。

“璇玑,”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璇玑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你外祖父的东西。”皇帝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娘亲的爹爹,南宫家的太医。他……他用这根捣药杵,救过很多人,也……用它承担了很多。”

“外祖父?”璇玑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但“娘亲的爹爹”她似乎懂了。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捣药杵上那些深深的刻痕,又凑近闻了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药草气息。她不懂什么家族恩怨,什么前朝旧事,她只是觉得,这根“棍子”摸起来很舒服,闻起来有点香,好像比五哥那金光闪闪的算盘、比二哥养的慢吞吞的乌龟、比爹爹那些总是看不完的、写着密密麻麻字的纸,都要好看,都要特别。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把捣药杵更紧地抱在怀里,仰着小脸,认真地对皇帝说:“我家的。”

皇帝看着她那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的小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他轻轻拍了拍璇玑的头,将那根捣药杵郑重地放回她的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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