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痒刑录(2/2)
就在搬运接近尾声时,一个年轻的狱卒在挪动角落里最后一口不起眼的小箱子时,觉得箱子底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他弯腰,伸手在灰尘中摸索了几下,摸出一个物件。
就着地窖口透下的天光,他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根磨牙棒。
准确地说,是一根婴儿用的磨牙棒。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被精心打磨成光滑圆润的短棒状,一端钻有小孔,系着一截已经褪色发暗的红绳。玉棒表面有几个浅浅的、小小的凹痕,排列整齐,显然是被人反复啃咬过的牙印。
狱卒愣了愣,随手掂了掂。玉是好玉,但这玩意儿出现在贪官的赃银地窖里,未免有些奇怪。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费通家里有小孩,或是准备送人的礼物,随手放在了赃物箱旁。他将磨牙棒搁在一边,继续去搬箱子了。
但旁边负责监督清点、眼睛毒辣的刑部主事却瞥见了。他走过来,拿起那根玉质磨牙棒,对着光仔细端详。玉质细腻油润,是上品;雕工简洁古朴,绝非市面上寻常工匠的手艺;那红绳的系法,也透着一种久远的、特有的样式。尤其是那几个小小的牙印,分明是婴孩乳牙留下的痕迹,透着一种稚拙的气息。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这满窖的铜臭金银放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主事心中疑窦顿生,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根磨牙棒用手帕包好,揣入了怀中。当晚回衙,他便将这蹊跷之物呈给了侍郎。
侍郎忙完一天的追赃、捕人、审讯,已是深夜。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接过主事呈上的磨牙棒,就着烛火仔细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玉质,这工艺,这式样……绝非民间所有,倒像是……宫中之物,或者至少是某个显赫世家早年间给孩童用的旧物。
他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可能不是偶然。费通一个工部郎中,就算贪墨,怎会将一根孩童的旧磨牙棒与巨额赃银一同珍藏于秘窖?除非……这东西本身,就藏着秘密,或者代表着某种重要的联系。
他没有迟疑,立刻命人将已经半死不活的费通再次提到审讯室——这次没用“痒痒针”,只是寻常问话。
费通被拖上来时,已如惊弓之鸟,眼神涣散,面色灰败,再不见半分之前的硬气。
侍郎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根玉质磨牙棒“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烛火都随之跳跃了一下。
“此物,从你藏银的地窖中起出。说,这是何物?从何而来?与谁相关?”
费通的目光落到那根磨牙棒上,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这……下官……下官不知……不知此物……”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不知?”侍郎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压在你藏银箱底,与十万两赃银同处一室,你告诉本官你不知?费通,看来你是痒得还不够,还想再尝尝那滋味?”
一听到“痒”字,费通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方才那生不如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崩溃地蜷缩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不……不要……大人……我说……我……”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骨髓的恐惧压倒了对“痒刑”的惧怕。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神惊恐地望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痒刑”更可怕的东西在盯着他。最终,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血丝从齿缝渗出,竟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只是那绝望和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用刑时都更甚。
侍郎的心沉了下去。这根磨牙棒,果然不简单。它背后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贪银,还有更深的、让费通宁愿忍受“痒刑”也不敢轻易吐露的秘密。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命人将面如死灰的费通拖下去严加看管,然后将那根玉质磨牙棒用绸布仔细包好,当夜便秘密送往了东宫。
东宫书房,灯火长明。
萧靖之从老大手中接过那个绸布包,打开。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根白玉磨牙棒,尤其是看到那熟悉的式样、那特殊的红绳系法,以及棒身上那几个浅浅的、属于婴孩的乳牙印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绸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玉质,这毫无装饰的简洁造型,这独特的、打死结后再绕一圈的系绳方式……
是南宫家!是他母妃南宫氏的陪嫁旧物!
他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画面被瞬间激活。母妃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里面收着几件她幼时用过的玉器,说是南宫家代代传给女儿的小物件,寓意平安康健。其中,就有这样的磨牙棒,还有玉锁、玉铃铛等。母妃曾笑着说,将来要留给她的小女儿。后来,母妃入了宫,这些旧物也随她进了宫,他们兄弟几个幼时出牙闹得厉害时,母妃也曾拿出来给他们用过。再后来,晴柔出生,母妃欣喜地找出那木匣,挑了几件给晴柔……那时,萧靖之已经记事,他依稀记得,晴柔似乎真的用过一段时间。
母妃薨逝后,她的遗物大部分被父皇下令封存,收在库房深处。再后来,宫中几经人事变迁,有些东西便慢慢遗失了,或者,是被某些人“有心”地取走了。
这根磨牙棒,分明就是母妃旧物中的一件!它怎么会出现在费通这个工部郎中的秘藏赃物中?费通与早已败落的南宫家能有什么关联?还是说……费通背后那个让他至死都不敢吐露的人,与南宫家,或者说,与母妃的旧事有所牵连?
萧靖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玉棒上那几个浅浅的乳牙印痕。这牙印是谁留下的?是晴柔的吗?还是更早的,某位南宫家先人的?抑或是……母妃幼时的痕迹?
无数的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合。那面拨浪鼓里藏匿的、指向南宫家族谱的暗格;鼓柄上那句cryptic的“星坠南宫,五子破局”;晴柔留下的、指向南宫旧宅和椒房殿的糖葫芦签密文;还有眼前这根本该在深宫库房中蒙尘、却离奇出现在贪官赃银堆里的南宫家旧物……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冥冥中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一段被尘封的、讳莫如深的往事。
而璇玑,他那个懵懂无知、只知道啃咬磨牙、挥舞拨浪鼓的小妹妹,又一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触碰到了这深埋的蛛丝马迹——尽管这一次,她贡献的,仅仅是几个无意中留在证物上的、属于她自己的乳牙印(显然她之前也啃过这根从赃物中起出的磨牙棒),成为了开启秘密的钥匙之一。
萧靖之将玉质磨牙棒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似乎也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他抬眼,对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老大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冽:
“告诉老二,南宫旧宅那边,加派人手,加快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另外,费通这条线,给本宫盯死了,深挖到底。本宫要知道,这根磨牙棒,究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经了谁的手,背后还站着哪些魑魅魍魉。”
“是。”老大躬身领命,无声地退入阴影。
与此同时,五娃萧靖晟那本记录着各种“奇思妙想”和“生财之道”的宝贝账簿上,又迎来了新的一笔“巨额”进账,以及一个划时代的“战略性项目”。
事情是这样的:刑部侍郎在费通案中初试“痒痒针”,效果拔群,人赃并获,挖出了连串的蛀虫,包括瑞王府的一名长史,虽然此人口风极紧,尚未攀扯出更高层,但已是重大突破。侍郎大人虽然对“痒刑”入律一事仍持审慎态度,但私下里对东宫提供的这套“审讯神器”及其背后代表的“技术支持”感激不尽。于是,他很是“上道”地以“办案得力,辛劳有功”为由,从刑部的“特别经费”中拨出了一笔银子,共计两千两,悄悄送到了东宫,美其名曰“辛苦费”,实则是封口费和后续合作的定金。
当五娃萧靖晟从老大那里得知,自己“投资”(虽然是被迫围观)四哥鼓捣出来的“痒痒针”技术,竟然真的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着金币般的光芒。
“两千两!整整两千两!”他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激动地转着圈,差点碰倒桌上的笔架,“看见了没?看见了没?这就是创新的力量!这就是技术壁垒的价值!这就是将理论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完美典范!”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强行召开了“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第不知道多少次紧急扩大会议(与会者依旧只有他自己,以及被他从药庐里拖出来的、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萧靖昀)。
在萧靖昀无奈的注视下,五娃口若悬河,挥毫泼墨,全票(他自己投的)通过了一项在他看来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提案:
《关于成立并运营“东宫痒刑技术推广及全方位配套服务专项基金”的决议(草案)》
决议内容详实,规划长远,主要包括:
一、核心技术特许经营:将“痒痒针”技术(初级普及版)正式列为“东宫特许经营专利项目”。面向刑部、大理寺、宗人府等所有有审讯需求的司法机构进行限量、定向供应。每套标准配置为十二支银针(含基础款药液一瓶),售价暂定为八百两白银(可接受大宗采购或长期合作议价)。注:后续升级版本及定制服务另行计价。
二、专业人才培训体系:配套推出“痒刑操作专员资格认证培训课程”。由东宫特聘首席技术顾问(萧靖昀殿下)亲自编写教材并授课。课程为期三天,涵盖基础穴位学、药性原理、实操技巧、风险控制及职业道德。每期培训费五百两,承诺“包教包会,一期不会,下期免费再学,直到学会为止”。结业颁发东宫认证的“痒刑师”资格证书(暂定名)。
三、产品迭代与高端定制:同步成立“痒痒针20研发小组”,由萧靖昀领衔,旨在针对不同体质(如抗药性)、不同罪名性质(如需要快速突破或需要缓慢折磨)的案犯,开发可精确调节痒感强度、持续时间、发作延迟时间甚至叠加其他感知(如微痛、微热)的升级版“痒痒针”及配套配方。此版本定位高端,暂不对外公开销售,仅限东宫内部使用或经太子特批的特殊项目。
四、推动立法与行业标准:责成五娃萧靖晟牵头,组织人手(其实就是他自己),参考《大梁律》及前代刑典,着手起草《痒刑适用暂行条例》草案。草案将以“文明、人道、高效、低伤害”为核心原则,争取在合适时机上呈皇帝御览,推动将此辅助审讯手段正式纳入国家律法体系,逐步取代部分过于残酷、容易致残致死的传统肉刑,引领司法审讯新风尚。
五、利益分配与妹妹基金:从本次刑部支付的二千两“技术转让费”中,首先提取百分之二十五,即五百两,作为“璇玑公主殿下磨牙棒线索意外贡献特别奖金”,直接划拨至“璇玑公主成长基金”专用账户,以表彰公主殿下在无意中以“磨牙棒”形式为本案提供的“关键性物证指引”。剩余款项,一部分作为“痒刑基金”的启动资金,一部分作为研发经费,一部分作为“委员会”成员的“劳务补贴”(主要是他自己)。
萧靖昀听完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决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五娃以为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终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一种极度复杂的语气开口:
“老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资金不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从小规模试点开始,逐步推广,形成品牌效应后自然不愁客户……”五娃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不,”萧靖昀打断他,认真地看着自己这位异想天开的弟弟,“我是说,璇玑,她才一岁多。”
五娃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你太肤浅了”的骄傲神情:“一岁多怎么了?一岁多就已经展现了非凡的战略价值!你看,她贡献了独一无二的牙印防伪体系吧?她引发了苦瓜奶风暴间接揪出暗探吧?她的拨浪鼓砸出了惊天秘密吧?现在,她的磨牙棒又为我们找到了追查母妃旧事的关键线索,还间接促成了我们‘痒刑技术’的第一桶金!这说明什么?说明璇玑本身就是我们东宫最宝贵、最具成长性的战略性资产!对于战略性资产,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锁定,长期投资,耐心持有,等待其价值爆发式增长!这叫眼光,懂不懂?”
萧靖昀被这番“高论”噎得半晌说不出话,看着五娃那闪闪发光的、充满对金钱和未来蓝图渴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跟这个弟弟讨论任何关于“常理”的问题,都是徒劳的。他默默接过笔,在那份荒唐又似乎逻辑自洽的“决议”草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反正,大哥默许了,不是吗?
当夜,这份墨迹未干的决议被五娃郑而重之地收录进他那本越来越厚、项目越来越离奇的账簿中。与“拆皇宫重建费预估”、“揍贪官医疗及精神损失风险准备金”、“尿布外交与情报网络建设储备金”、“公主殿下全球独家牙印防伪认证体系开发基金”等并列,成为东宫这座看似平静、实则光怪陆离的“护妹与搞事(并赚钱)产业帝国”中,又一个崭新而奇葩的组成部分。
次日早朝,刑部侍郎果然出列,呈上一道措辞严谨的奏折。奏折中,他详细禀明了利用一种“新型辅助讯问手段”迅速突破工部贪墨案要犯心理防线、起获巨额赃银并牵出同党的经过,着重强调了此法“不伤肢体、不留残疾、易于控制、见效迅捷”的特点,并委婉提出,是否可请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同商议,考虑将此种“以痒制顽”之法,在严格规范和监督下,作为特定案件、特定案犯的辅助审讯手段,酌情纳入《问刑条例》,以补传统刑罚之不足,彰显朝廷教化之仁、审讯之明。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耿直御史立刻出言反对,斥之为“奇技淫巧,有损朝廷体统,刑罚乃国之重器,岂可儿戏?”;有刑名老臣则捻须深思,认为若真能不伤体肤而令顽犯吐实,倒不失为一种“仁术”;更多的官员则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觉得此法闻所未闻,太过离奇。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听完双方的激烈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刑部既已试用,且有效验。具体如何,礼部、刑部、大理寺,三日内会商,拟个条陈章程上来,再议。”
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立刻赞同,而是给了“会商”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态度。
退朝后,总管太监福安趁着给皇帝换茶的功夫,低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早朝时,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早膳似乎也多用了半碗梗米粥。”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多言。只是那被冕旒遮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宫如海,表面波平浪静,底下却永远暗流涌动,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
而在东宫书房最深处那个上锁的抽屉里,一支温润的白玉磨牙棒,正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中。上面那几个浅浅的、属于不知名婴孩的乳牙印痕,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光里,仿佛无声的诉说着什么,等待着它的主人,以及那段被尘封的往事,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一点点揭开迷雾,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