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痒刑录(1/2)
“苦瓜奶风暴”带来的那股无孔不入、令人谈之色变的苦味,终于在第七日的晨光熹微中渐渐消散,仿佛一场漫长而诡异的集体梦魇终于迎来了苏醒的时刻。御膳房的烟囱重新升起袅袅炊烟,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再次响起,虽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尾,但对于饱受摧残的宫人们来说,这已是天籁之音。他们终于能就着清爽的小米粥,咬一口不带苦味的馒头,感激涕零地感念着皇恩浩荡——虽然这皇恩的源头,仅仅是一个婴孩味觉暴走和一场误打误撞的、波及整个宫廷的“苦味”洗礼。
风暴的中心——璇玑公主,早已恢复了正常。此刻,她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东宫偏殿地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只崭新的、用最柔软丝棉填充的布老虎拨浪鼓,鼓槌是磨得极为光滑的软木小球,确保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她用这只安全的拨浪鼓,兴致勃勃地敲打着正趴在地上假装是“大马”的五娃萧靖晟的脑袋,咚咚的闷响声和着她咯咯的清脆笑声,回荡在暖洋洋的宫殿里,冲淡了前几日残留的所有诡异气息。
五娃抱头鼠窜,嘴上哎哟连天,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东宫,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表面平静、内里却因这个小家伙的存在而鸡飞狗跳的日常。
老大悄无声息地走入殿内,穿过这片难得的温馨,来到正倚在软榻上看书的萧靖之身边,低声禀报。御膳房那名因难以忍受苦味折磨而精神崩溃、最终现形的暗探,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主要是老大亲自展示了几种据说比苦味更令人难忘的体验),如今已“幡然悔悟”,在老大“精心指导”下,继续兢兢业业地向那道墙缝里投放“情报”——自然是经过东宫智囊团(主要是萧靖之本人)精心炮制、真假掺杂、虚实相间的“密报”。据潜伏在瑞王府周边严密监视的暗哨回报,瑞王萧靖暄近日似乎对这些“绝密情报”颇为上心,不仅频频召见心腹密谈,还接连调整了好几处府内的护卫轮值以及城外几处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藏有猫腻的别庄布置。东宫这边,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仅仅凭借几份杜撰的文书,便成功牵动了对手的神经,搅乱了其一池春水,这正是萧靖之想要的效果——将水搅浑,才能让隐藏的鱼惊慌失措,露出破绽。
然而,真正让东宫,或者说让整个帝国审讯体系迎来一次意想不到的、颇具颠覆性“革命”的,却并非这起暗探案,而是一桩看似寻常、实则牵扯甚广的贪污大案。
案发在工部,一个油水丰厚却也容易出纰漏的衙门。
工部营缮司郎中费通,在此位上一坐便是七年,经手的皇家工程、宫殿修缮不计其数,是公认的“能吏”,也深谙其中门道。去岁,皇帝为显孝心,下旨大修皇陵外围享殿及部分神道,拨付内帑白银三十万两,特命费通为总提调,督办此项“体面工程”。工程历时近一年,最终账面上是“如期完工,略有结余”,实际耗费据内部估算,满打满算不足十五万两。那剩下的十五万两雪花银,如同烈日下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御史不畏强权,暗中查访,掌握了确凿证据,一道弹章直递御前。皇帝震怒,朱笔一批,费通立刻被锁拿下狱,案子移交刑部,着令严审、速审、深挖。
这本是一桩证据链清晰、几乎板上钉钉的铁案。银子去向不明,账目漏洞百出,只需费通开口,供出银子下落及同伙,便可结案。然而,费通此人,是出了名的“滚刀肉”,更是块“硬骨头”。在刑部那阴森可怖、刑具齐全的大牢里关了足足半个月,什么杀威棒、老虎凳、夹棍、烙铁……各种让人闻风丧胆的刑罚轮番在他身上招呼了一遍,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他却硬是咬紧了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打急了,他便嘶声喊冤,声称账目不清是下属欺瞒,工程损耗乃天经地义;打累了,他便两眼一翻,直接装死,任凭冷水泼面也一动不动。总之,死活不肯交代那十五万两巨额赃银的具体去向——更不肯攀扯出背后可能存在的、分量更重的分润之人。
刑部尚书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这案子就像一块烫手山芋,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朝中已有风声暗传,说费通背后站着某位“大人物”,只要他能熬过刑部的拷打,死不开口,那位“大人物”便有手段将他从这阎王殿里“捞”出去,甚至反咬御史诬告。时间,对急于结案的刑部来说,异常紧迫。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靖之正将咯咯笑的璇玑从“骑马”的五娃背上抱下来,小心地擦去她额角玩闹出的细汗。老大低声将刑部的窘境和费通的“硬气”禀报完毕。
萧靖之将璇玑交给一旁含笑守候的乳母,沉吟片刻,目光掠过正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的五娃,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老四上次鼓捣出来的那些‘痒痒针’,可还有存货?”
老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痒痒针”?那不是上次用来对付那个企图混入东宫的假产婆的小玩意儿吗?四殿下萧靖昀一时兴起,用几种罕见草药混合提炼,淬在特制的空心银针上,刺入特定穴位,能让人奇痒难忍,却又不会造成实质性的皮肉损伤。
“回殿下,应当还有。上次事后,四殿下似对此道颇有兴趣,又改良了几批。据他说,新版的药性更稳定,发作时间和强度都可以通过刺入的深浅和穴位进行一定调控。”老大据实以告。
萧靖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挑些效果好的,给刑部送过去。让他们在费通身上试试。”
老大这次是真的犹豫了,他谨慎地提醒:“殿下,这……恐怕于法不合。刑部审案用刑,自有《大梁律》明文规定的规制,笞、杖、徒、流、死,五刑皆有定式。四殿下这‘痒痒针’……实乃偏门奇技,并不在刑部准用刑具之列。贸然使用,恐遭非议,授人以柄。”
萧靖之抬起眼,看向老大,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不在其列,那就让它‘在列’。”
老大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这不仅是提供一种新“工具”,更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甚至可能是一种……对旧有秩序的巧妙撬动。他不再多言,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三日后,刑部大牢最深处,一间特意清理出来、远离其他囚室的审讯室。
费通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拖了进来,沉重的脚镣哗啦作响。半个月的非人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烙伤,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肿得老高,眼眶乌青,嘴角破裂。然而,他的眼神深处,却仍残留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倨傲和隐隐的期盼。他相信自己的“硬气”能换来生机,相信背后那位“大人”不会弃他于不顾。只要挺过去,只要不开口,就有希望。
审讯室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刑架、血槽、炭火盆,也没有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刑具。只有一张结实的木椅,一张普通的长条桌。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木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素白麻布,
刑部侍郎亲自坐镇主审,面色沉肃。他旁边,站着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衣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费通只瞥了那人一眼,心头便莫名一凛——那人的眼神太冷了,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看死物般的冰冷,像是冬夜结冰的深潭。
“费通。”侍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那十五万两官银,究竟去了何处?同谋者还有谁?现在招供,或可免你些皮肉之苦。”
费通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嘶哑地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大人明鉴!下官冤枉!皇陵工程浩大,物料损耗、人工调度,账目偶有疏漏实属寻常!定是有人嫉恨下官,故意做账陷害!那银子……银子都用在工程上了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发抖,但核心意思丝毫未变。
侍郎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听这千篇一律的狡辩。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上前一步,伸出苍白而稳定的手,揭开了木托盘上的白布。
托盘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根银光闪闪的细针。针身比寻常的针灸用针还要细上三分,在昏暗跳动的油灯火光下,泛着一种幽冷的、近乎妖异的光泽。针尖并非锐利的圆锥,而是带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倒钩。
费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针?就这么几根细针?他受过鞭笞,挨过棍棒,尝过烙铁灼肤的剧痛,区区几根针,能奈他何?莫非是新的针灸逼供之法?他心头先是闪过一丝轻视,随即又被那针尖的幽光和灰衣人冰冷的眼神弄得有些不安,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疼,能有烙铁疼?能比夹断手指疼?他连那些都熬过来了!
灰衣男子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费通一眼。他只是对旁边侍立的狱卒微微颔首。
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立刻上前,一言不发地将费通死死按在那张木椅上,用浸过油的牛筋索将他的手脚牢牢捆缚在椅子的扶手和腿脚上,确保他无法大幅度挣扎。
费通徒劳地挣动了几下,喘着粗气,死死瞪着灰衣人。
灰衣男子这才拈起托盘里的一根银针,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在拈起一朵花。他走到费通身侧,略微撩开费通那破烂囚衣的袖子,露出其腋下附近一处皮肤。那里并无明显伤痕。灰衣人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寻找某个点,然后,手腕极其稳定地一送——
细如牛毛的银针,瞬间刺入费通腋下某处穴位。入肉极浅,不过半分深度,便迅捷无比地拔出。针尖那微小的倒钩,在刺入和拔出的瞬间,似乎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留在了皮肉之下。
费通只觉得腋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被蚊虫叮咬般的刺痛,随即,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的麻痒感,以针眼为中心,倏然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针眼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刺痒,像是被荨麻叶子扫过。费通皱了皱眉,强忍着没动,心里甚至嗤笑:就这?
然而,这嗤笑还没在心底成形,那刺痒感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毫无道理地、迅猛无比地蔓延开来!从腋下一点,瞬间扩散到整条手臂,然后又顺着肋骨,像无数条冰冷的、带着绒毛的虫子,飞快地爬向后背!这痒意绝非寻常的皮肤发痒,它不局限于表面,而是深入肌理,钻进骨头缝里,在神经末梢上疯狂跳舞!它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偏偏又让人抓挠不到确切的位置,仿佛痒在骨髓深处!
费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被绑住的身体,想用椅背去蹭发痒的后背,但粗糙的木头摩擦带来的些许缓解微不足道,反而像是点燃了更多的痒源。痒意如同燎原之火,从后背蔓延到腰际,又从腰际爬向大腿、小腿,最后连脚底板都开始传来那种钻心蚀骨、让人头皮发麻的奇痒!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淹没他神智的痒感。但疼痛在这无边的痒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呃……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试图用尽一切方式去摩擦、去挤压那些发痒的部位,但绳索限制了他的动作,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灰衣男子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痒意在持续升级,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忍受。费通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啃噬、剥离。终于,在某一个瞬间,防线彻底崩溃了。
“哈……哈哈哈……”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他想笑,是他的身体,他的神经,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极致痒意的刺激下,产生了无法控制的痉挛反应。这笑声如同堤坝决口的第一个信号。
紧接着,笑声变得连贯,变得响亮,变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受……受不了了……哈哈哈……”费通狂笑起来,笑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笑得眼泪鼻涕齐流,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无边的、地狱般的痒意和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狂笑所占据。
“银子……银子……哈哈哈哈……分三批……运出城……哈哈哈……存在……存在南城……永和当铺……哈哈哈……地窖……地窖暗格里……哈哈哈哈……”在疯狂的笑声间隙,他拼命地、破碎地挤出字句,仿佛只有说出来,才能稍稍缓解那灭顶的痒意。
“分钱的……有……有工部……王侍郎……哈哈……户部刘主事……还有……还有……瑞王府……瑞王府的长史……郑……郑有德……哈哈哈……饶了我……痒……太痒了哈哈哈……”
每一个从他口中迸出的名字,都让端坐主位的刑部侍郎脸色阴沉一分。这些名字,有些在他的预料之中,有些则超出了他的想象,尤其是最后一个——瑞王府!
费通已经笑得面容扭曲,满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球突出,呼吸急促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他的笑声开始变调,掺杂着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嘶鸣。
灰衣男子这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在费通颈后某个穴位上,屈指轻轻一弹。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干净地消失了。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笑声戛然而止。
费通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他眼神空洞,失焦地望着昏暗的屋顶,口水混合着泪水、鼻涕糊了满脸,浑身上下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方才那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于他而言,不啻于在十八层地狱的痒狱里走了一遭,比任何酷刑都更摧毁意志。
侍郎挥了挥手,让人将费通那瘫软如泥的身体拖下去,仔细记录下他供出的所有地点和人名。然后,他转向那位始终面无表情的灰衣男子,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复杂:“多谢尊驾出手相助。贵上这‘奇针’……果然……效果非凡。”他本想说“骇人听闻”,话到嘴边改成了“效果非凡”。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递给侍郎,声音平淡无波:“四殿下吩咐,这一盒中共有十二支针,具体刺穴手法与剂量调控要诀,已附在盒内绢帛上。殿下还说,若刑部觉得此法尚可一用,可斟酌情形,上折陈情,请陛下圣裁,或可将此‘痒刑’酌情纳入《大梁律》辅助讯鞫之列。”
侍郎接过那尚且带着对方体温的锦盒,入手微沉,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将“痒刑”纳入律法?以“痒”治罪?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刑部无能,只能用此等“儿戏”手段?
然而,方才费通那副模样,那在狂笑中崩溃、吐露真言的模样,又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对比之前半个月用尽各种酷刑却一无所获的窘境,这“痒痒针”的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匪夷所思。若是推广开来,对于一些特定的、心理防线坚固或不宜用重刑的案犯……
侍郎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核实口供,起获赃银。他立刻点齐人马,拿着费通供出的地址,直扑南城永和当铺。
当铺早已被暗中监控。刑部差役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控制住掌柜伙计,直奔后院。按照费通的供述,果然在柴房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通向地下一个不大的地窖。
当地窖被火把照亮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数十口包着铁角的结实木箱。差役们费力地撬开箱盖,刹那间,白花花的银光几乎晃瞎了众人的眼睛!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银,五十两一锭,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诱人而又冰冷的光芒。粗略清点,仅仅现银就不下十万两!旁边还有几口稍小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器皿、翡翠玉器、珍珠玛瑙,光芒璀璨,价值更难以估量。显然,这是费通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从各项工程中中饱私囊、积攒下的全部家当。
刑部书吏们强压着激动,开始紧张地登记造册,狱卒们则喊着号子,将这些沉重的箱子一口口抬出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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