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苦味风暴与暗流涌动(2/2)
萧靖昀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太医署的方子稳妥,但药性缓和,起效慢,对于璇玑眼下这般急症,怕是远水难救近火。”他的目光扫过殿角那堆八音盒的碎片,又望向窗外被这持续哭声惊得不敢落下的飞鸟,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忽然道:“儿臣这里,倒有一个非常之法,或可立竿见影,迅速平息她的躁火。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只要能止住女儿这要命的哭喊,什么都愿意尝试,“昀儿,你但说无妨!只要对璇玑好,再难的法子也得试!”
萧靖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气凝聚足够的勇气,才缓缓吐出三个词:
“苦瓜。黄连。煮奶。”
“什么?”皇后和周围的宫人都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靖昀解释道,语气快速而清晰:“心火亢盛,非大苦大寒之药不能直折其焰。苦瓜、黄连,皆是清心火、泻热毒的上品,药力迅猛。若能将其精华熬入牛乳中,制成奶羹,设法让璇玑服下,苦味入心经,可迅速引导亢盛的邪火下行,平息躁气。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这玩意儿熬出来的味道……非同小可。苦瓜之清苦,黄连之极苦,混合煎熬,其苦味足以让成年壮汉舌根发麻、眉头紧锁,甚至闻之欲呕。璇玑年纪如此之小,能否忍受这滋味,肯不肯喝下去,才是最大的难关。强灌恐怕会适得其反,激起她的抗拒,更伤元气。”
皇后看着软榻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女儿,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那嘶哑的哭声每一秒都在凌迟着她的神经。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肯不肯,总要试过才知道!再这么哭下去,身子真要垮了!煮!立刻就去煮!需要什么,尽管去御膳房取!”
“儿臣遵命!”萧靖昀见母亲首肯,不再犹豫,立刻行动。
他亲自带着自己的锦囊,移步至皇后宫的小厨房。御厨们早已被公主的哭声和即将到来的“酷刑”弄得心神不宁。萧靖昀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两个烧火的小太监。他从锦囊中取出几样药材:颜色深黄、切片均匀的优质黄连,色泽墨绿、干瘪起皱的苦瓜干,还有一小包他自己配制的、闻起来就让人舌根瞬间条件反射般泛起苦味的深褐色粉末。他吩咐取来最新鲜的牛乳,倒入一口干净的小银锅内,文火慢炖。然后,他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神情专注至极,将那些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嘴巴发苦的药材,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分批投入微微沸腾的牛乳中。他手持一柄长柄银勺,不停地缓缓搅动,让药力充分融入奶中,目光紧盯着锅中液体颜色的每一分变化。
这一煮,便是近两刻钟。锅中的奶液颜色逐渐由纯白变为淡黄,继而加深为一种暧昧的浊黄色,最后,在药材的共同作用下,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泛着些许灰绿光泽的颜色。与此同时,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霸道无比的苦味,开始从锅中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并且顽强地向着门外扩散。
这苦味,超越了寻常汤药的范畴。它不是那种可以忍受的、带着药香的苦,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尖锐、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苦。它直冲天灵盖,刺激得鼻腔黏膜收缩;它深入脑髓,让人瞬间清醒得如同被冰水浇头;它顽固地附着在舌根深处,引发一阵阵强烈的收缩和干呕欲望。
第一缕苦味如同无形的毒气,飘出小厨房的门缝时,御膳房的掌勺太监正手持沉重的玄铁菜刀,准备处理晚膳要用的一只肥鸡。那苦味钻入他的鼻孔,他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寒噤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手一软,“当啷”一声,那柄跟随他十几年的宝贝菜刀,直接掉在了厚重的枣木案板上。
“嘶——这……这是什么鬼味道?!”掌勺太监捂着鼻子,脸皱成了一团,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第二缕苦味更加浓郁,如同潮水般涌过连接小厨房和主御膳房的回廊。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御厨、帮厨、杂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切菜的放下了刀,揉面的停下了手,烧火的忘了添柴。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恐和不适。已经有几个年纪小的帮厨,受不了这直击灵魂的苦味,开始扶着墙干呕起来。
当第三波、也是最浓烈的一波苦味,终于彻底扩散至整个宽敞的御膳房大院时,不知是哪个心理防线最先崩溃的杂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嘞!我受不了了!这地方没法待了!”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刹那间,整个御膳房如同被惊扰的蚁穴,所有人员——从品级最高的御厨到最低等的杂役——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捂着口鼻,如同躲避瘟疫一般,惊惶失措地冲出御膳房大院,向着自以为苦味较淡的方向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偌大的御膳房,转眼间竟空无一人,灶台上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还在滚,案板上的食材七零八落——皇家御膳房,因为一锅奶,罢工了。
这匪夷所思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的皇帝耳中。皇帝听完贴身总管太监面色古怪的禀报,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无奈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头疼地问道:
“说吧,这次……又是老四在折腾什么?”
而此时,皇后宫的小厨房内,萧靖昀对外面引发的骚动浑然不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碗“杰作”上。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锅熬煮得恰到好处、颜色诡异、苦气冲天的“苦瓜黄连奶”倒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碗中,然后,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苦得他差点咳嗽),端着碗,走向偏殿,准备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喂药”拉锯战。
此时的璇玑,在经过长达近两个时辰的持续哭闹后,体力已然接近极限。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嘶哑的抽噎,小身子因为乏力而微微颤抖,但那股躁动之气似乎并未平息,她依然不肯安分,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小脚偶尔还会无力地蹬踹一下,对任何试图靠近安抚她的人,都报以抗拒的呜咽。
萧靖昀端着玉碗,如同端着千钧重担,小心翼翼地靠近软榻。
“璇玑,乖璇玑,看看四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尽管喉咙也被苦味刺激得发干,“四叔给你煮了好东西,喝了就不难受了,嗓子也不疼了……”
璇玑倔强地一扭脖子,用后脑勺对着他,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萧靖昀耐着性子,换了个角度,再次尝试。他坐在榻边,用银勺舀起一小勺那灰绿色、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奶液,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璇玑的嘴边。
这一次,那极致苦味的分子,终于无可阻挡地、浓郁地飘入了璇玑小巧的鼻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