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基金委员会(2/2)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萧靖之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
“老五。”
“臣弟在!”五娃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如同聆听圣训。
“你这套东西……从萌生念头,到写成这厚厚一本,前后折腾了多久了?”
“回大哥!”五娃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汇报,“从去年……大概是从璇玑妹妹快满周岁那会儿开始有的初步构想,然后边实践边摸索,边总结经验教训,边完善制度细节!这份规划大纲,前后大的结构调整修订过十七次!至于日常的细节补充、案例添加、数据更新,那更是数不胜数,几乎每日都有新想法!”
“十七次……”萧靖之闭了闭眼睛,仿佛需要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力,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钱呢?这些项目,钱从何来?”
提到这个,五娃更是来了精神,如数家珍:“目前的资金来源主要有以下几个板块:一是早期‘显真水’配方有限授权给京城几家大药铺的分红,累计约五千两;二是‘七彩神仙须’(就是四哥种的那些宝贝胡子)少量变现的收入,约八百两;三是近期开展的‘宫廷解密糖葫芦’限量发售项目的利润,目前是三百五十两,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中!此外,还有一些非常规的、不稳定的小额赞助收入,例如——”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二哥偶尔外出公干时的一些‘额外’收获上缴部分;四哥研制那些养生药膳方子,被某些宗室长辈看上后给的‘谢仪’抽成;以及,最重要的,是臣弟我本人,每月例银的八成,自愿且永久性地注入本基金池!”
萧靖之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这个从小就被太傅们评价为“跳脱浮躁、难堪大任”的五弟,这个总是惹是生非、让他操碎了心的弟弟,在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时候,竟然用他那套看似荒诞不羁、离经叛道的逻辑和方式,一点点地、执着地搭建起了这样一个虽然歪歪扭扭、漏洞百出,却的的确确在运转,甚至……真的解决过一些实际问题的、古怪的“体系”。
荒唐吗?
毋庸置疑。拆皇宫、揍贪官、尿布外交……哪一桩拿出来,都是足以让御史台喷满三天三夜唾沫星子的荒唐事。
可是……
萧靖之的眼前,恍惚间闪过了许多画面。
他想起那年秋狩,那支淬了毒、直奔他面门而来的冷箭,在最后关头被五娃“不小心”撞偏了方向,箭镞射入了树干。事后查证,那支箭的箭镞,不知何时被五娃偷偷换成了一种遇热即化的糖稀混合物。
他想起璇玑懵懂地抓起那支掉落的“糖渣箭镞”往嘴里塞时,五娃那张瞬间惨白如纸、写满了后怕与惊惧的脸。
他想起那部被宗室元老们私下里嘲笑了许久、却被五娃一遍遍修改增补的《东宫护妹暂行公约》。
他想起眼前这本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涂了又改、改了又添的狂放字迹背后,所代表的每一次绞尽脑汁、每一次“灵光一现”、每一次看似胡闹实则小心翼翼的尝试。
“拆皇宫重建备用金”……是因为怕这看似坚固的宫墙之下,藏着不知名的密室暗道,怕妹妹们没有绝对安全的容身之所。
“揍贪官医疗险”……是怕妹妹们受了委屈,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若出手惩戒,会引来朝臣攻讦,给妹妹们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提前备好“医药费”和“善后款”,让自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出手。
“尿布外交储备金”……是怕璇玑那份异于常人的“天赋”被世人视为妖异,又怕这“天赋”若无用武之地,会让她被埋没。所以,千方百计地想给这“天赋”找到一条光明正大、甚至能带来荣耀的出路,提前备好各种可能用上的“道具”和“方案”。
这层层荒唐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何其笨拙、却又何其炽热、毫无保留的兄长之心。
萧靖之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语气,不易察觉地软化了几分:
“你这基金委员会……便依你之意,先这么办着吧。”
五娃的眼睛瞬间瞪大,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但萧靖之的话还没说完:“只是,有几条规矩,需得改一改。”
“大哥请讲!臣弟谨记!”五娃立刻抓起笔,做出洗耳恭听、认真记录的姿态。
“第一,”萧靖之的目光扫过账簿上“拆皇宫”那几个大字,“那个‘拆皇宫重建及安全升级备用金’,名目可以保留,但年度预算额度,压缩至你原计划的三成。皇宫不是纸糊的琉璃盏,真由着你的性子拆东补西,且不说父皇那里如何交代,便是内务府和工部的账,你也平不了。”
五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三成……那够干嘛的……”但还是乖乖在账簿上记下:“第一条:项目一,预算额度削减至原计划30。”
“第二,”萧靖之的视线移到“揍贪官”项目上,眉头微蹙,“那条所谓的‘揍爹优先使用条款’,立刻删除。改成……‘特殊紧急情形下,应急行动事前磋商机制’。具体何种情形算‘特殊紧急’,何种级别的目标可以启动此机制,最终解释权和审核权,交给老大。你,不得擅自定义,更不得擅自行动。”
五娃瘪了瘪嘴,显然对删掉“揍爹条款”颇为遗憾,但不敢反驳,老实记下:“第二条:删除揍爹条款。增设特殊情形磋商机制,最终审核权归老大。”
“第三,”萧靖之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萧靖昀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尿布外交’储备金,技术研发和探索,可以继续,朝廷也鼓励格物致知。但,”他语气转为严肃,“所有研制出的新品,无论是防漏的还是安神的,必须首先经过太医署正、院判三级联合检验,出具无毒无害、适于婴孩使用的明文凭证之后,方可小范围给瑶光、璇玑试用。此外,”他顿了顿,“此项目日后若真产生如突厥贡羊那般的大额收益,其利润的三成,需划归母后宫中,充作公用,也算是妹妹们对母后的一片孝心。”
萧靖昀闻言,认真地点点头:“理当如此。安全性是首要,孝心也不能忘。”
五娃飞快地记下这第三条,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萧靖之,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和期盼,小声问:“那……大哥,你这算是……同意担任咱们委员会的……常任委员了?”
萧靖之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将案上那本封面卷边、内页狼藉的账簿,轻轻地向五娃的方向推了回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但若细品,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纵容,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
“先把你的字,好好练练。下次修订章程,至少……得让除了你之外的人,能认得清你写的是什么。”
五娃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待他咀嚼出大哥话里的意味,那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上,瞬间如同云开见日般,绽开了一个极大、极灿烂的笑容,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大哥!臣弟保证勤加练习!下次一定写得工工整整!”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炙热,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丹桂的残香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那本封面已经磨损、墨迹新旧叠加、堪称“惨不忍睹”的厚重账簿,静静地躺在书案的一角。
里面,记录着一个少年关于“拆皇宫”的狂想,关于“揍贪官”的野望,关于“尿布外交”的宏图。
也记录着,在这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冰冷、最讲规矩也最暗藏机心的深宫之内,一个不靠谱的兄长,用他全部的热情、智慧和略显滑稽的方式,为他想要守护的妹妹们,笨拙而坚定地构筑起的一座——看似荒唐悖谬,内里却浸透着赤诚与温情的、独一无二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