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拨浪鼓与积分券(1/2)
“拨浪鼓砸使臣”的风波,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冷水,在看似平静的宫闱表面下猛烈炸开,其引发的后续震荡与连锁反应,远比那一声鼓响与兀尔浑特使的惨叫更为深远、更为激烈。
西域使团虽在朝堂之上受此奇耻大辱,愤然离去,但终究慑于大胤强盛的国力与皇帝陛下随后措辞强硬(且占尽“孩童无知”之理)的外交照会,未敢立刻轻启边衅,只撂下些“必当禀明国主,严正交涉”、“保留进一步行动权利”的狠话,并要求大胤“严惩”璇玑公主并赔偿兀尔浑特使的“身心创伤”。皇帝对此,一面下旨“申饬”璇玑公主行为失当(具体措施为禁足凤仪宫偏殿三日,罚抄《女诫》十遍——虽然这位小公主连笔都握不稳,最终由乳母代笔,她在一旁按了个小手印了事),一面又以其“年幼懵懂、天性率真,乃番使无礼挑衅在先”为由,将此事轻轻揭过,反将那兀尔浑特使“殿前失仪、语涉大不敬、有辱国体”的罪名坐实,扣下部分贡品作为对大胤皇室“精神损失”的赔偿。
此事在大胤朝野民间,被普遍视为一场扬眉吐气、大快人心的胜利。璇玑公主“勇砸番使”的事迹,迅速被市井艺人编成朗朗上口的童谣、绘成栩栩如生的年画,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悄然流传。虽不乏有老学究摇头叹息“孩童顽劣,有失体统”,但更多的声音则是“天朝贵女,不容轻侮”、“番邦蛮子,就该如此教训”的激昂与自豪,璇玑公主那“凶悍”的形象,在百姓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护国”的可爱。
然而,在那重重宫墙之内,在那些本就对东宫地位、对双生公主(尤其是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璇玑)心存忌惮、嫉恨或别有所图的人眼中,此事却成了一个绝佳的、不容错过的攻讦借口与发力点。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与瑞王府关系盘根错节、或本就对“女子干政”(哪怕对象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孩)、“祥瑞过盛”抱有根深蒂固疑虑的皇室宗亲与老派勋贵。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对两位孙女近乎无原则的偏爱与回护,更深切地嗅到了此事背后可能隐含的、东宫借此风波进一步巩固地位、甚至为未来某种不可言说的“女主”倾向铺路的危险气息。璇玑的“悍勇”,在他们看来,绝非童真,而是“戾气”与“不驯”的征兆。
“女子之身,竟于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外邦使臣!虽可托词年幼,然终究有损国体天威,更显中宫教养缺失!”某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在自家花厅里,对着几位志同道合的宗亲,捶胸顿足。
“岂止有损国体?公主年方周岁,便已如此…呃,性情刚烈,将来长成,还不知是何等模样!岂是皇家淑女应有之风范?我大胤以礼立国,公主如此,恐非吉兆啊!”另一位国公爷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实则眼底藏着算计。
“更遑论那自降生便喧嚣尘上的‘祥瑞’之说!太庙异象或可曰巧合,口水账本可谓奇谈,抓周惊变勉强算趣闻,然毒箭事件(虽未遂)已显阴霾,如今公然殴伤使臣,更添暴戾之气!此非祥瑞,实乃妖异!长此以往,阴气炽盛,侵扰紫微,恐非社稷之福,国祚之累也!”论调愈发尖锐,直指核心。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暗夜里滋生的毒蕈,从各个阴暗角落悄然蔓延,渐渐汇聚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声浪,不断冲击着宫墙。而真正将这股暗流推向高潮、化为实质性行动的,是一份由数位辈分极高、在宗室中颇具影响力、素以“维护礼法、匡扶社稷”自居的老王叔牵头,联名上呈皇帝陛下的密奏。
这份以火漆密封、措辞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奏章,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上了皇帝的御案。奏章中,老臣们“痛心疾首”地历数了自双生公主降生以来,宫内宫外因此而生出的种种“事端”与“异象”:从太庙祭祀时的风云突变、晴柔公主口水浸湿账本显影、抓周礼上璇玑公主惊世一抓,到后来的“尿布外交”(指番邦进贡极品棉纱事件,被曲解)、晴柔公主误触毒箭(虽未受伤却被渲染得极其凶险),直至近日的“拨浪鼓砸使臣”……桩桩件件,皆与两位公主,尤其是璇玑公主密切相关。奏章承认,单看每件事或可解释为“孩童无心”、“巧合意外”,然“其频率之高、影响之巨、牵连之广,实难仅以‘偶然’二字蔽之”。笔锋随即一转,直言此非但不似“天降祥瑞”,反类“不祥”之兆,恐是上天警示帝王,宫闱之中或有“阴盛阳衰”、“女主侵阳”之虞,若不加遏制,必致“乾坤颠倒,纲常紊乱,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奏章最后,几位老王叔更是“泣血顿首”,恳请皇帝“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清誉计,忍痛割爱”,当暂将两位公主移出中宫皇后抚养,择选性情端方、严守礼法的年老太妃,或送往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清净行宫,严加管束教诲,“以正视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同时,奏章不忘“忠言逆耳”,指出“国本之固,在于皇嗣昌盛”,应尽快为太子殿下择选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并广纳侧室,以延绵皇嗣,方是“杜绝非议、稳固国本之正道”!
这封密奏,堪称一把淬炼得极其精妙的软刀子,刀刀不见血,却直刺东宫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软肋——太子子嗣单薄(且病弱),与两位被视为“祥瑞”却也引来无数是非、成为攻击借口的小公主。其最终目的,显然是想将公主们与东宫、与皇后隔离开来,进一步孤立和削弱太子的地位,并为瑞王或其他潜在竞争者创造机会。
皇帝展开奏章,初时尚能平静,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看到最后“移出中宫”、“广纳侧室”等语时,终于勃然大怒,猛地将奏章掼在御案之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响,咆哮道:“混账!一派胡言!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什么阴盛阳衰,什么女主侵阳!分明是包藏祸心,离间朕之骨肉!”
盛怒之下,他甚至摔碎了手边一只珍贵的龙泉窑青瓷茶盏。内侍宫人吓得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皇帝何等精明,如何看不出这些老家伙们冠冕堂皇言辞背后的真实盘算?无非是借着“祖宗家法”、“江山社稷”的大旗,行打压东宫、讨好瑞王(或是为自己派系谋取利益)之实!尤其是要求将公主移出中宫,分明是想斩断太子与皇后、与这两个颇得圣心(某种程度上也是太子护身符)的孙女之间的紧密联系,让太子陷入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怒归怒,这封联名奏章代表着宗室内部一股不容小觑的保守势力,且其列举的“事实”确系发生(尽管解释的角度和用意截然不同),提出的“担忧”在表面上也符合某些僵化的礼法教条。皇帝若强行压下,置之不理,恐会惹来更多非议,被扣上“偏私溺爱”、“昏聩不明”、“不顾江山大局”的帽子,反而授人以柄,使东宫处境更为艰难。
最终,皇帝将这份奏章“留中不发”,既未批准,也未明确驳斥,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清晰地传递到了东宫。
皇后得知消息后,又气又急,她深知这奏章背后的恶毒用心,担忧女儿们的命运,更忧心太子的处境,本就因产后调养不佳而虚弱的身体,竟因此事郁结于心,真的病倒了,卧床不起,御医诊治后只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
萧靖之闻讯,更是急火攻心,本就不稳的病体骤然加重,咳血不止,面色灰败如纸,却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在东宫暖阁召见老大、老二等心腹属臣,紧急商议对策。暖阁内药气弥漫,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们这是要逼宫!是要把妹妹从母后身边抢走!是要彻底搞垮大哥!”五皇子萧靖晟气得在书房里团团转,脸红脖子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群老而不死的蛀虫!自己没本事治国安邦,就会在背后搞这些阴损勾当!见不得别人半点好!我妹妹砸那个番邦蛮子怎么了?砸得好!砸得妙!砸出了我大胤的威风!他们倒好,不说番邦无礼,反来说我妹妹‘不祥’?我看他们满脸褶子、一身朽气,才是最大的不祥!大哥,二哥,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我的《护妹公约》第一条就写了,遇到这种污蔑妹妹、欺负妹妹的,就得…”
“就得怎样?”萧靖之靠在引枕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得透明,轻声问道,目光却依旧沉静。
“就得…揍得他们满地找牙!”五娃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但随即声音低了下去,挠了挠头,“…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还都是皇祖父辈的宗室长辈,好像…不太好直接动手揍…”
一直沉默旁听的萧靖安,此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分析着局势:“此次联名上奏者,共计七人。其中三人,与瑞王府有直接的姻亲关系或密切的利益往来;两人是典型的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此次不过是试探风向;真正顽固不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且此次挑头的,是平郡王(便是先前‘彩虹胡子’事件的主角)、肃郡王和敦国公这三位。”
“平郡王…”萧靖之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他之前那七彩斑斓、引人注目的胡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倒是记吃不记打,胡子颜色刚恢复正常,就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此事需谨慎应对,不可冲动。”萧靖之喘了口气,继续道,“父皇虽雷霆震怒,但亦有他的顾忌。我们是小辈,若直接与这些宗室长辈对抗,无论有理无理,先就落了个‘不敬尊长’的口实,正中他们下怀。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主动消停。”
“如何让他们知难而退?”五娃急不可耐地问,他满脑子都是拳头,实在想不出除了揍人以外的办法。
萧靖安将目光转向他,语气依旧平淡:“老五,你那个‘妹妹成长基金’和《护妹公约》,近来可有什么新…‘项目’或‘条款’在筹划?”
五娃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项目…有倒是有…我最近就在研究一种叫‘揍宗室积分兑换券’的东西,想着万一哪天形势所迫,需要启动《护妹公约》里的‘揍爹优先条款’(他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眼大哥),或者需要揍其他胆敢欺负妹妹的宗室勋贵,就可以凭券行动,事后由基金支付所有的‘善后费用’和参与人员的‘英勇奖金’…不过,这还只是我脑子里的构想,细则都没完善,更别说印制成券了…”
“现在就去印。”萧靖安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印得精美些,正式些。然后,想办法,‘不小心’让那几位牵头联名的王爷国公,‘捡到’或者‘意外获得’几张。”
五娃彻底懵了:“啊?现在印?还让他们‘捡到’?二哥,这…这是何意?把我们要揍他们的计划告诉他们?这岂不是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有了防备,或者干脆去皇祖父那里告我们一状,我们不是更被动了吗?”他完全无法理解二哥这看似自投罗网的做法。
萧靖之却似乎瞬间明白了老二的意图,苍白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微微颔首:“老二的意思是…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举并非真的要凭券揍人,而是借此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东宫不仅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而且,我们有能力、有决心,将他们的所作所为一一‘记录在案’,并且…不排除在将来合适的时机,进行‘秋后算账’。尤其你那个‘积分兑换券’的名字,起得…很是别致,颇具威慑。”他难得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虽然气若游丝。
五娃半懂不懂,但见大哥竟然赞同,而且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立刻将疑虑抛到九霄云外,兴奋地摩拳擦掌:“我明白了!就是吓唬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东宫不是好惹的!心里有鬼自然怕!我这就去办!保证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纸墨,把这‘揍宗室积分兑换券’印得又威风又漂亮,让人一看就…就肝儿颤!”
就在东宫暗中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套“攻心”策略之时,那几位联名上奏的老王叔,见皇帝将奏章留中,迟迟没有明确表态,误以为是皇帝态度有所松动,或是碍于宗室压力正在犹豫,竟觉得时机有利,又迫不及待地使出了新的招数。
他们不知从何处(有传言说是某处香火鼎盛但立场暧昧的道观)请来了一位号称“道行高深”、“能沟通天地”、“尤擅观气望运、禳灾解厄”的老道士。这位老道士须发皆白,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被引见给部分宗亲时,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近日夜观天象,见帝星(紫微星)光芒虽盛,但其旁有灰暗阴霾缭绕侵扰,此象主“后宫不宁,幼阴炽盛,阴气侵阳”,若不及早禳解,恐对圣体安康、皇室和睦乃至国运绵长皆有妨碍。而他提出的“禳解”之法,关键便在于需两位“引动星象异数”的小公主,在特定的、所谓“阴阳交替”的时辰,于皇家宗庙太庙之前“虔诚忏悔己身无意间引动之戾气”,并由他这位“高功法师”开坛做法,舞剑念咒,以“驱散附着之阴祟”,“还后宫以清净,保皇室以安宁”。
这哪里是什么禳解法事?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要将两位年仅一岁多、懵懂无知的小公主当众置于“不祥之源”的审判台上,进行公开的羞辱、精神上的“驱邪”仪式!其目的,就是要坐实公主“不祥”的罪名,彻底败坏她们的名声,从而迫使皇帝不得不采纳他们“移宫别居”的建议!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到东宫,萧靖之闻讯,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强烈的愤怒与担忧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脉,他强撑着欲从病榻上起身,更衣备辇,要立刻面圣陈情,绝不能让妹妹受此奇耻大辱!而病中的皇后得知此讯,更是急火攻心,惊怒交加之下,竟一度晕厥过去,东宫上下乱作一团。
然而,历史的戏剧性往往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未等萧靖之的步辇抬出东宫宫门,也未等皇帝得知此荒唐提议后可能下达的旨意,那场所谓的“禳解”太庙法会,却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极具戏剧性甚至荒诞色彩的方式,提前“上演”了,并且结局彻底颠覆了策划者的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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