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章 忠纹药膏(2/2)
于是,第一帖精心熬制的“忠纹清瘀膏”,被太医令亲自净手后,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敷在了太子萧靖之额角那依旧暗红灼热的肿包之上。
效果,竟是立竿见影,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过短短半日,那原本坚硬灼热、颜色暗红的肿包便开始软化,触之不再那么疼痛,颜色也明显变浅,由暗红转为淡紫。一日之后,肿包已消退大半,边缘模糊,太子头痛眩晕的症状大为缓解,虽仍虚弱,但已能勉强进些流食,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敷贴膏药之处,只觉清凉舒适,再无先前灼痛之感。
皇帝闻讯再次亲临,仔细查看太子伤处,见好转如此神速,龙颜大悦,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当即重赏了萧靖昀、太医令及一众参与制药的医官药童。东宫上下,更是如同拨云见日,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去大半。
“忠纹膏”之神效,迅速传遍宫闱。因其针对太子(国之储君,忠孝仁厚之典范)的伤势显奇效,更被悄然赋予了“上感天心、下应忠良”、“天命所归者方得此药庇佑”的神奇色彩。皇帝甚至在私下对极为心腹的內侍感叹,此膏或许真有一丝古籍所载“验忠”之灵性,乃天佑忠良、国祚绵长之兆。
然而,这“忠纹膏”的神奇,很快便以另一种更为戏剧性的方式,得到了广泛的、乃至令人心惊的“验证”。
先是朝中几位素来以清正廉明著称、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官员,或因处理积年公务劳累,偶感风寒引起头痛旧疾,或因骑马射猎有些许轻微的跌打损伤,听闻此膏连太子沉疴顽瘀都能化解,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委婉地向东宫求取一两帖备用。萧靖昀倒也大方,只要理由正当,便酌情赠予。
结果,这些官员敷上膏药后,伤处恢复极快自不必多说。更奇的是,那膏药贴上后,不仅清凉镇痛效果显著,更隐隐散发出一股清冽悠长、沁人心脾的墨香,如同上好的松烟古墨研磨开来,令人神清气爽,思维都似乎敏锐了几分。甚至连日穿戴的衣物上都沾染了这淡淡香气,数日不散。同僚闻之,皆赞其“一身正气,墨香盈袖”,俨然成了清流直臣的一种无形标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官员圈子里传开。求取“忠纹膏”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平日名声不佳、与瑞王府过从甚密、甚至早已被东宫暗中标记、怀疑有贪渎枉法、结党营私之行的官员。他们或出于好奇,或为了讨好东宫,或干脆就是想验证这膏药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识忠奸”,也寻了各种由头(诸如“久坐腰痛”、“风寒湿痹”甚至“蚊虫叮咬”)前来求取。
萧靖昀依旧是来者不拒,只要开口,便酌情给予,仿佛在进行一场规模浩大的“药效临床观察”。
于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怪事接连出现了。
那几位被东宫暗中标记、风评不佳的官员,贴上“忠纹膏”的初期,也都感觉清凉舒适,伤处似有好转。但不过一两个时辰,敷贴处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难以忽视的刺痒感。起初他们不以为意,以为是药力发散的正常现象。谁知到了夜间,刺痒非但未止,反而加剧,甚至逐渐转变为一种灼热的刺痛!忍痛揭下膏药一看,敷贴处的皮肤竟然已红肿起泡,继而破溃流黄水!虽范围多局限于膏药覆盖之处,也非致命重伤,但那溃烂处疼痛难忍,愈合极慢,且即便愈合后,也会留下暗红色、如同烙印般的疤痕,久久不褪。
反观那些敷贴后散发墨香、伤情好转的清官,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有些陈年旧疾都随之减轻。
一香一烂,对比鲜明得令人心惊。
起初,人们还只将此事归咎于个人体质差异或偶然巧合。但类似的例子一多,尤其是那些敷贴后出现皮肤溃烂的官员,事后或多或少都被爆出或查实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劣迹(贪贿、枉法、构陷同僚等),关于“忠纹膏能辨忠奸”、“贴之安然者必为忠良,溃烂者必是奸佞”的流言,便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茶余饭后的私密角落里悄然流传、发酵。
一时间,人心惶惶。清正廉洁者坦然自若,甚至以能求得一帖“墨香忠纹膏”为荣,视若护身符。而那些心中有鬼、屁股不干净的官员,则对那黑亮亮的膏药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再不敢轻易求取,甚至见到东宫之人都要绕道走,生怕被“赠药”而原形毕露。
瑞王府自然也迅速得到了风声。瑞王萧靖瑞起初闻报,嗤之以鼻,认为这定是萧靖之兄弟搞出来的装神弄鬼、打击异己的卑劣手段,荒谬至极。然而,他门下几名倚为心腹、却劣迹斑斑的官员,在或出于好奇、或经不住旁人怂恿试用后,竟真的接连出现了皮肤溃烂的症状!虽极力掩饰,但官袍下的溃烂伤痕与那无法掩饰的疼痛表情,又如何瞒得过明眼人?
瑞王得知详情后,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公然去指责东宫的药膏有问题吗?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门下尽是“奸佞之徒”?更何况,太子敷贴后效果显著是铁一般的事实,许多清官使用后安然无恙也是众目所见。他只能强压怒火,严令门下所有官员,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接触、求取东宫的任何药物,并将此视为东宫新一轮更为阴险狡诈的舆论攻势和政治打压,心中恨意如毒焰般灼烧,更深。
东宫书房内,太子萧靖之额角的肿包已基本消退,只留下淡淡青痕,需仔细辨认方能看出。他靠坐在软榻上,听老大事无巨细地汇报着近日“忠纹膏”在朝野引发的种种连锁反应与暗流涌动,苍白的面容上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绪。
“老四这次…”他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角那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倒是误打误撞,弄出了个…颇为有趣的东西。”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老大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四殿下那‘忠纹膏’中,有几味他自称的‘独有辅料’…据我们的人暗中查验其制药后残留的渣滓,其性状、气味,与前朝南宫世家秘传的一种名为‘辨气散’的方子,有七八分相似。那‘辨气散’据说能根据人体散发的气息差异产生不同反应,多用于追踪、鉴人或探查心绪隐秘,只是…四殿下似乎将其改良,并融入了外敷药膏之中。”
萧靖之目光微凝,指尖停顿在额角:“南宫家…母妃的娘家。”
“是。且四殿下近来研制药物,时常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引用一些偏门古籍中的说法,其内核却多暗合南宫家失传已久的独门技艺。虽他有意掩饰来源,但细微痕迹难消。”
萧靖之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潭。“继续留意着,但不必深究,更不必点破。”他缓缓道,“老四心性纯粹,痴迷此道,于医药饮食上确有非常之能。他弄出的这些东西…眼下于东宫有益,能护得一时安宁,便是好的。至于南宫家旧事…”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追忆与隐痛,“时机远未成熟,暂且…按下不提。”
“是,属下明白。”
“另外,”萧靖之将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已现枯黄的芭蕉,“‘忠纹膏’之事,风声既已造出,效果也已达到,便到此为止。传话给老四,不必再大量制作赠人。物以稀为贵,过犹不及。库中现存之膏,妥善登记保管,非必要不再轻易示人,以免节外生枝,反遭物议。”
“是,属下即刻去办。”
一场因太子意外撞伤而引发的“忠纹膏”风波,在成功治愈了太子重伤、无形中“辨”出了一批朝中“奸佞”(或至少是心术不正者)、极大震慑了政治对手、并为东宫赢得了更多“忠贞”声望与神秘光环之后,终于在东宫有意的控制下,渐渐平息下去。
只是,那黑亮药膏贴上忠良之身后散发的清冽墨香,与另一些人身上留下的、如同耻辱烙印般的溃烂疤痕,却如同这个秋天最深刻的印记,深深烙在了朝堂百官的集体记忆之中。而关于江南南宫氏秘技或许并未完全失传、甚至可能在皇室子弟身上悄然延续的伏笔,也于此悄然埋下,静待着未来某个风云际会的时刻,破土而出,搅动更大的波澜。
萧靖昀则在他那间堆满瓶瓶罐罐、弥漫着各种古怪气味的专属小药房里,对着剩下的一点“忠纹膏”原料和熬制留下的药渣,挠着后脑勺,有些苦恼又带着研究者的兴奋嘀咕道:“奇怪…按南宫家残卷所述,‘辨气散’的原理应是感应气息清浊、心绪波动而生微变,多为警示,怎的到了某些人身上,反应如此剧烈,直接溃烂了?是我对‘戾气’的阈值设得太低?还是那几味辅药的比例没掌握好,放大了反应?又或者…那些家伙心里的‘鬼’实在太重,浊气冲天,连药性都承受不住,直接‘中毒’了?嗯…有意思,得再优化一下配方,下次得把‘预警’级别调温和点,免得吓死人…”
深宫秋意渐浓,寒雨敲窗。有人借一帖膏药,静观朝堂人心浮动;有人因一帖膏药,丑态毕露,原形毕现。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棋局上,即便是一味看似不起眼的伤药,亦可化为照妖镜与杀人剑,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