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章 忠纹药膏(1/2)
“彩虹胡子”的风波与后续衍生出的、关于“彩烟”在战场上的潜在妙用以及那几缕“七彩神仙须”在戏台上的商业价值,如同几颗投入深宫这潭静水(实则暗流汹涌)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荒诞离奇、却又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东宫之主,太子萧靖之,却在这年初秋一场连绵不绝、带着萧瑟寒意的秋雨中,轰然倒下了。
这一次的倒下,并非源于他缠绵病榻已久的沉疴旧疾骤然恶化,而是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东宫书房外的芭蕉叶,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寒意。萧靖之强撑着病体,披着一件厚重的银狐裘,在书房暖阁召见几位心腹属臣,商议北境因“彩烟”事件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边防调整、部族安抚及互市监管等紧要事宜。案几上摊开着北境舆图与各部呈报的文书,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他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寒意。
议到紧要处,关乎一处关键隘口的驻军轮换与一位态度暧昧的部落首领的处置方式,几位属臣意见相左,争论渐起。萧靖之凝神细听,时而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因专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欲起身指向地图上某处要地,详细阐明自己的考量,谁知刚一站起,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耳中轰鸣不止,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竟直直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
“殿下!”
“大哥!”
惊呼声同时响起!当时书房内仅有老大和两名贴身近侍在场。老大反应已是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欲要搀扶,却终究慢了一瞬,只来得及稍稍减缓其下坠之势。萧靖之的额角,已然重重地撞在了紫檀木书案那坚硬锐利的边角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靖之当场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地瘫倒在老大怀中。额角被撞击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鼓起一个鸽卵大小、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肿包,边缘甚至隐隐透出血丝,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形成骇人的对比,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东宫上下瞬间大乱!太医署闻讯震动,院正亲自率领几位最擅外伤、内科的御医,提着药箱,几乎是狂奔而至。诊脉、施针急救、灌下参汤吊命、外敷消肿散瘀的膏药……一番人仰马翻、心惊肉跳的忙乱之后,萧靖之总算悠悠转醒,但额角那肿包依旧骇人,面色比之前更加灰败黯淡,毫无生气,且头痛欲裂,稍有转动便眩晕不止,连汤药都难以顺畅咽下。
皇帝闻此噩耗,当即罢朝,亲至东宫探视。踏入寝殿,见到爱子如此惨状,皇帝亦是龙颜大变,忧心忡忡溢于言表。太子乃国本,虽久病缠身,但只要人在,便是一面旗帜,能镇住不少宵小。如今遭此意外重伤,若长久不露面理事,难免朝野猜疑,人心浮动。尤其近来朝局因“孔雀羽箭”、“彩虹胡子”等事件暗流汹涌,瑞王一派虽暂敛锋芒,却从未停止暗中动作,太子若此时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署倾尽全力,用尽了太医院珍藏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顶尖方剂,内服外敷,甚至动用了库中仅存的几味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珍稀药材,然而那额角的肿包消下去的速度却极其缓慢,且数日后,颜色由最初的青紫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触之灼热,隐隐有化毒化脓之兆,病情反而更显凶险。
“陛下,”太医令(太医署中专精外伤疮疡之首)跪在御前,额角冷汗涔涔,硬着头皮禀报实情,“殿下此撞,看似外伤皮肉,实则牵动了久病沉疴之根本。殿下素来气血两虚,本源已亏,此番瘀血郁结于头面要穴,难以凭借药力速散。加之…加之殿下平日思虑过重,肝郁气滞,五内不和,亦极不利于伤处恢复啊。”他字斟句酌,将太子病势沉重的根源归于“旧疾”与“忧思”,既道出了实情,又巧妙地避开了“意外”背后的敏感因素。
皇帝眉头紧锁,面沉如水:“难道就无更快、更稳妥的法子?太子肩负社稷重任,需早日康复理事,岂能长久缠绵病榻,令朝野不安?”
太医令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等定当竭尽全力,穷尽毕生所学…只是…殿下额角之处,皮薄近骨,血脉汇集,寻常膏药敷贴,恐药力难以渗透至瘀结深处,且用药需格外谨慎,稍有不慎,恐生他变。这…这实在是两难之境啊…”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默默侍立在龙榻之侧、眉头紧锁的四皇子萧靖昀,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奇特冷静:
“父皇,儿臣…或有一法,或可冒险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皇帝看向这个素来行事跳脱、却在医药(尤其是各种偏门古怪方剂)上屡有惊人之举的儿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夹杂着一丝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微弱期待。
“讲。”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儿臣近日因忧心大哥病情,遍翻前朝遗留的医案杂记与一些民间孤本,”萧靖昀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是早有准备,“于一部残破的北疆医札中,见一古方,名为‘透骨清瘀活络膏’,据载专治陈年顽固瘀伤、深入骨髓的肿痛。其方以滇南三七、麒麟血竭、乳香、没药四味为君,活血化瘀、消肿生肌之力极强;佐以地鳖虫、穿山甲等通经走窜之品,引药力直达病所;最关键者,在于方中提及两味罕见药材作为药引,一名‘墨玉髓’,一名‘忠纹草’。”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墨玉髓’乃深海寒玉之精,性极寒,能镇静止痛,防止瘀毒化热,尚可寻属性相近的药材替代。但这‘忠纹草’…记载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悬崖石缝之中,受冰雪淬炼,吸日月精华,其叶背有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纹路,酷似古篆‘忠’字,故名。此草不仅罕见难寻,药性更为奇特,古籍记载,非心怀忠义、赤诚无私之人亲手采摘、以特定古法炮制,则其药效不显,甚至…可能因戾气冲撞,反成加剧瘀滞之毒物。”
“忠纹草?”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惊异,“朕似有耳闻…早年间,北境藩国确有以此草作为贡品,言其有‘验忠贞、辨奸邪’之奇效,朕当时只当作是无稽之谈,未予重视。宫中库内,可还有存货?”
太医令忙叩首回禀:“陛下圣明,库档中确有‘忠纹草’之记载。然…然此物保存条件极为苛刻,需以寒玉匣密封,存于冰窖深处。数十年前因…因库房管理偶有疏失,一批库存不慎受潮,药性尽失,已沦为枯草。且此草生长之地险峻异常,采摘者十不存一,已有二三十年未曾有新品进贡了。”
萧靖昀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兴奋与自信:“父皇,太医令所言不虚。然儿臣曾于…曾于机缘巧合之下,得一南宫…呃,得一前朝流传下来的残卷,其中提及一‘忠纹草’的替代炮制秘法。虽不能完全复现其传说中的‘验忠’奇效,但若以此秘法,配合几味儿臣独自钻研出的辅药(他特意强调,‘皆是药性平和常见之品,只是配伍比例与加入时机极为讲究’),或可模拟其‘引药入深、辨识气血瘀滞’之特性,制成外敷膏药。或可…或可对大哥此番深入腠理、郁结难消之瘀伤,有奇效!”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忠纹草”的传说与特性古籍确有记载,那“替代炮制法”也确是他从生母南宫贵妃留下的、属于江南南宫氏一族不传之秘的医药残卷中所得。但其中关键几味所谓的“独有辅药”,实则是南宫家秘传的、用以增强药力渗透性与引导性的几味特殊香料和矿物粉末的变种用法,早已被他融入自己那套天马行空的“萧氏药理学”体系中。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昏迷不醒的太子与一脸“学术探究”表情的四子之间逡巡。太子病情危急,常规之法已见颓势,或许…这看似离奇的法子,真有一线生机?纵然冒险,也值得一试!
“既如此,”皇帝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便由你主导,与太医令及署中精干人手,共同研制此膏。所需一切药材,无论珍稀寻常,皆可向内库支取。朕只有一个要求:务求稳妥,尽快制成!”
“儿臣(臣)遵旨!”萧靖昀与太医令同时躬身领命,一个眼中闪烁着实验的兴奋,一个心中充满了忐忑与重任。
接下来的数日,东宫一处僻静的偏殿被紧急辟为临时的“御制药坊”。萧靖昀与太医令带领着几名精挑细选、口风极严的太医和药童,闭门谢客,日夜不休地投入了“忠纹清瘀膏”的研制。殿内终日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熬煮的复杂气味,时而苦涩呛人,时而辛香扑鼻,时而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墨锭遇水研磨开后散发出的沉静墨香,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萧靖昀果然展现出了他在“偏门”医药上的惊人天赋与执着。他不仅详细讲解了那套来自南宫氏残卷的“忠纹草”替代炮制法的每一个步骤(巧妙地隐去了其具体来源),更在熬膏的关键时刻,亲自加入了他秘制的几种“增效粉”(据他说能激发药材深层活性)和“定色胶”(能使膏体色泽黑亮如玉,药力凝聚不散)。按照他那一套旁人听来如同天书般的理论,这些添加物能“引导药力如臂使指,精准作用于最瘀堵缠结之处”,甚至“能微妙的感应敷贴者自身气血运行与心性气息,产生良性辅助或…警示反应”。
太医令等人虽觉他这套理论玄乎其玄,近乎巫医之说,但看他操作手法异常娴熟,对火候、时机的把握精准老道,加入的辅料也经过严格检验,确无毒副作用,且熬制出的膏体最终呈现出一种深邃润泽的黝黑色,触手温润,气味先苦后甘,尾调带着那股奇异的沉静墨香,确非凡品,便也压下心中疑虑,全力配合。
三日不眠不休的奋战后,“忠纹清瘀膏”初成。刮取少许置于白瓷盘中,膏体黝黑发亮,细腻如脂,闻之先有淡淡药苦,继而转为甘洌,最后是那股令人心静的墨香。萧靖昀先取了一小块,仔细敷在自己手臂内侧细皮嫩肉处试贴。除了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丝丝渗入肌肤,颇为舒爽外,并无任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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