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糖渣箭与孔雀羽(2/2)
整个庭院,再次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那摊绝不该出现的“糖渣箭镞”,又看看完好无损、只是被怪味道恶心到、即将放声大哭的璇玑公主,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九天惊雷连续劈中了数次,充满了荒谬、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萧靖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如同旋风般冲到璇玑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一把抓起她的小手,又小心翼翼地扒开她的嘴,借着光线仔细检查她的口腔、舌头、牙龈,生怕遗漏半点毒物残留的痕迹。同时,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寸许高的羊脂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褐色药粉,就想往璇玑嘴里塞,想让她服下解毒。璇玑被他这番粗鲁的检查和不熟悉的苦味药粉弄得极不舒服,挣扎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洪亮,中气十足。
“四哥!小妹她…她没事吧?!”五娃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没…没中毒…”萧靖昀仔细检查完毕,又用手指沾了点璇玑的口水闻了闻,长长地、带着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差点虚脱,但脸色却变得更加古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箭镞…是假的?不,不是普通的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几块最大的“糖渣”碎片,放在指尖仔细捻了捻,触感粉腻,毫无金属的坚硬与冰凉;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除了极淡的、类似麦芽糖的甜味和一股说不出的矿物粉尘味,并无任何刺鼻的腥臭或药味。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却又带着更深的惊疑:“这…这是…高度提纯的淀粉?混合了少量糖霜和…某种无害的矿物染料?遇水或唾液会迅速软化、崩解…这…”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钉在了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五娃脸上。
五娃正拍着胸口,兀自后怕不已,接触到四哥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眼神闪烁,心虚地别开脸,不敢与萧靖昀对视,小声地、含混不清地嘟囔道:“那个…我…我前几日…去库房…看到有一批新进的…练习用的箭…箭头就是这种…说是给初学射箭的宗室子弟用的,安…安全…我瞧着那蓝汪汪的颜色…跟真箭挺像的…就…就鬼使神差…偷偷换了一支真的藏起来了…想着万一…万一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坏人混进来,拿着这箭也伤不着人…我…我没想到真的会有刺客啊!还…还真的用来射小妹!”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原来,那支本应夺命的淬毒真箭,早在不知何时,就被这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或者说瞎搞胡闹)的五皇子,用训练用的、以淀粉糖霜混合矿物染料压模制成的仿真箭镞给调包了!而那支真正的毒箭,恐怕还静静地躺在库房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或者早已被他“以防万一”地“处理”掉了。
萧靖昀看着五娃那副又后怕又心虚的模样,简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是该狠狠揍他一顿还是该重重赏他。这老五,平日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这次倒算是败事有成了?简直是歪打正着,阴差阳错地救了小妹一命!这运气,这…这胡闹的“先见之明”,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皇后此时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一把将哇哇大哭的璇玑紧紧搂在怀里,心有余悸,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连声道:“祖宗保佑…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老五你…你这次真是…真是…”她看着五娃,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又是好气,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骂他好了。
萧靖昀却已迅速冷静下来,他将那半截箭杆和地上的“糖渣”碎片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收拢,目光随即落在了箭杆尾部那几支颜色异常艳丽、在阳光下泛着独特金属光泽的翠绿色羽毛上。那并非宫中制式箭矢常用的雁翎、雕翎或雉鸡翎。
他拿起一支完好的尾羽,凑到眼前,指腹轻轻摩挲着羽片,仔细端详。这种翠绿中带着孔雀蓝偏光、羽枝排列整齐、根部坚韧的羽毛…
“这是绿孔雀的尾羽。”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阴影里、将方才惊心动魄一幕尽收眼底、此刻才缓步走上前来的二皇子萧靖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而且,是经过特殊选材、只取翎眼最完整艳丽部分、并经过精心修剪打磨的翎羽,并非普通脱落的残羽。中原地区少有绿孔雀生存,多为南方藩国贡品,或…特定亲王封地内苑的特供装饰之物。”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支翠绿得有些刺眼的羽毛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羽根,随即缓缓抬起,如同最冷静的猎手般,扫过庭院四周的高墙、殿脊,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闱,看到更远、更深处的地方。
“绿孔雀…特供…”萧靖昀眉头紧紧锁起,脑中飞快地搜索着相关信息,“我记得,去岁腊月,南方几个附属藩国联合进贡了十余对珍禽,其中就有数对绿孔雀,父皇龙心大悦,将其赏赐了下去…其中,好像瑞王叔的封地,因建有规模宏大的珍禽苑,得了最健壮、品相最好的一对雄孔雀…”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随着“瑞王”这两个字的出口,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箭是假的(被五娃阴差阳错换成了训练用的淀粉箭),上面的毒自然也就成了无用的摆设。
但刺客是真的,那凌厉的杀机是真的,针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婴孩的恶毒心思是真的。
而这支用于刺杀、并非宫中制式、且来源指向性如此明确的绿孔雀尾羽…更是铁证如山!
一场本该血溅当场、结局惨烈的毒杀未遂事件,最终竟以一场啼笑皆非、荒诞离奇的方式收场,而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并不令人意外、却更加令人心寒齿冷的方向。
皇帝闻讯后,震怒异常,当即下令彻查,严惩不贷!然而,那名狡猾的刺客早已借着那阵诡异的疾风和现场的混乱,如同鬼魅般遁去无踪,梧桐树上只留下几个浅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踩踏痕迹。那支被调包的、戏剧性救了璇玑一命的淀粉箭,和那几支华丽的绿孔雀尾羽,成了仅有的、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线索。
瑞王萧靖瑞在朝堂之上自然是矢口否认,喊冤叫屈,声称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意图挑拨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并义正辞严地上表自请朝廷严查,以示清白。皇帝陛下虽未立刻发作,但眼底沉积的寒意与猜忌,却是一日深过一日,看向瑞王的目光,也愈发冰冷锐利。
东宫之内,太子萧靖之听完了老大事无巨细的禀报(包括五娃如何调包箭矢的细节),沉默了许久许久,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放在锦被上的、瘦削见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得指节泛白。
“老五…”他最终只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五娃垂着头,站在榻前,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嗫嚅道:“大哥…我…我就是想着以防万一…脑子一热就…没想到真的会…我下次不敢了…”
“这次,你做得对。”萧靖之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歪打正着,也是正着。若非你一时…‘胡闹’,小妹此刻…”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后怕与庆幸显而易见。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疲惫的警示:“不过,库房重地,存放军械之物,关乎禁宫安全,非同儿戏。以后…不可再如此儿戏行事。即便要换,也得换个更…稳妥、更不易察觉的方式。”
五娃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如同被特赦的囚徒,用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一定想个更周全的法子!”
萧靖之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萧靖安:“孔雀羽…是个把柄,却还不够硬,不足以钉死他。瑞王既然敢用,必有后手,或有推脱嫁祸之词。继续查,查那批淀粉训练箭的原产地、经手人,查去岁绿孔雀贡品的全部详细流向,每一根羽毛的最终去向。还有…查那阵风,来得太过突兀巧合,看看钦天监近日有无异常天象记录,宫中…有无擅长呼风唤术的方士出入。”
“是。”萧靖安垂首应道,声音毫无波澜。
“还有,”萧靖之的目光最后落在萧靖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那‘黄连解毒糕’…璇玑虽未中毒,但毕竟啃了那来历不明的脏东西。这几日,你多费心,仔细看着点,若有任何不适,立刻来报。”
萧靖昀忙躬身道:“大哥放心!那糕点我加了双倍的黄连和甘草,清热去毒、安抚肠胃的效果极佳!母后方才尝了一小块都苦得半晌说不出话…呃,我是说,药力绝对霸道!小妹就算只是舔到一点箭镞上的碎屑,以那糕点的药性,也定能将其化解于无形!”他对自己“良药苦口”的理论依旧信心满满。
一场针对婴孩的、精心策划的毒杀,最终因一个兄长的无心胡闹(调包箭矢)和另一个兄长的“苦口良药”(虽然没真正吃上)而消弭于无形,只留下一地淀粉糖渣、几根华丽的孔雀羽,和一个更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迷局。
深宫夏日的蝉鸣,似乎也因这场未遂的刺杀,而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诡谲之气。而那位两次三番在生死边缘打了个滚、还顺带“品尝”了刺客武器口感的小公主璇玑,在乳母和嬷嬷的柔声安抚下早已止住了啼哭,此刻正抓着一旁文静的姐姐瑶光递过来的五彩绣球,咯咯地笑着,纯净无邪的大眼睛里,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凶险与围绕她稚嫩生命展开的残酷暗战,依旧浑然不觉。
只是,经此一事,她身边明里暗里的守卫,无论是“皇家育婴团”的精锐,还是皇后宫中增加的人手,又悄然增加了数倍,戒备等级提升到了最高。而那部由五娃起草、一度被视为儿戏荒诞的《护妹公约》,在东宫内部核心圈子里,似乎也被更加认真、更加紧迫地对待起来。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万一”,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保护一个备受瞩目、又似乎总在无意间卷入漩涡中心的小生命,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看似荒诞、不按常理出牌的“运气”与“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