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金丝尿布与夜啼羊群(2/2)
阿史那·咄苾双手恭敬地接过这方看似普通、实则蕴含多重深意的“福巾”,触手只觉温润柔软,异香扑鼻,虽对赏赐一块“布巾”仍感到些许诧异,但见大胤皇帝亲自下旨,又是那位传说中带有“神异”的璇玑公主“亲赐”,且这“福巾”看起来华贵非常,寓意深远,便也郑重其事地将其高举过头顶,用突厥语高声谢恩,言辞恳切,称此乃“长生天化身的大胤皇帝陛下与神女般的璇玑公主赐予草原部落的无上恩泽与神圣护佑”,定当世代珍藏,永志不忘。
一场看似无心的童言稚语引发的小小插曲,便在皇帝爽朗的笑声、萧靖昀略带自得的微笑、五娃萧靖晟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其他满朝文武或莞尔、或不解、或深思的目光中,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宴席继续,丝竹再起,无人真正将这块“金丝福巾”放在心上,大多只当作是皇家一次别出心裁、彰显恩宠与文化优越感的小小花絮。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块被阿史那·咄苾特勤如同圣物般带回北方草原的“金丝福巾”,会在不久之后,引发一场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轩然大波与…近乎神迹的传奇。
冬去春来,草原上的冰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嫩绿的新芽。这日,一封来自北境、用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突厥国书,被郑重地送到了大胤皇帝的御案之上。
这封国书并非来自突厥大可汗的金帐,而是直接来自于阿史那·咄苾所属的部落。言辞极其恭谨恳切,甚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近乎狂热的感激之情。
国书中详细陈述:去岁阿史那·咄苾特勤带回的天朝“神女福巾”,被其部落奉为至高无上的圣物,小心珍藏于部落祭坛之中。然而,去岁寒冬异常酷寒,部落中许多新生的婴孩入冬后便患上了严重的夜啼症,整夜哭闹不休,任凭父母如何安抚、部落巫医如何祈祷作法皆不见效,不仅婴孩日渐消瘦,连带着部落的牛羊也因不得安宁而掉膘,人心惶惶,愁云惨淡。特勤之妻在万般无奈之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征得部落长老同意,恭敬地请出“福巾”,将其置于哭闹最严重的几个婴孩枕边。奇迹发生了!当夜,那些原本啼哭不止的婴孩竟逐渐停止哭闹,呼吸变得平稳,安然入睡!消息传开,部落中人纷纷效仿,将“福巾”请至家中(或仅靠近片刻),接连数日,困扰部落整个冬季的夜啼症竟如同被春风拂过般,迅速消退!婴孩安睡,牛羊复壮,牧民们奔走相告,顶礼膜拜,皆言此乃天朝神女璇玑公主赐下福泽,驱散邪祟,庇佑草原孩童!阿史那部落上下,对天朝皇帝陛下及神女公主感恩戴德,誓永世效忠!
为表达对天朝皇帝陛下及神女公主的无限感激与忠诚,阿史那部落决定,打破惯例,在例行贡赋之外,额外进贡上等肥壮绵羊三千头,以谢天恩!羊群已由阿史那·咄苾特勤亲自挑选并押送,不日便将抵达边关!
三千头羊!这绝非小数目!对于以牛羊为生命线、最重要财产的草原部落而言,这几乎是倾其所有、掏空家底的厚重谢礼!其价值远超等重的金银!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震惊、难以置信、啧啧称奇、议论纷纷之声不绝于耳。一块婴孩的“福巾”(少数知情人心中雪亮那“福巾”的前身究竟是什么),竟然能治好人畜不安的夜啼症?还换来一个强大部落额外进贡的三千头羊?这简直比璇玑公主出生时尿柱灭火、抓周时尿渍显贪还要离奇百倍!堪称本朝最大的奇谈异事!
皇帝陛下也是惊讶不已,但更多的则是龙颜大悦,喜形于色。这不仅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三千头羊对边军粮草补给亦是巨大帮助),更是彰显国威、收服藩心、乃至在草原各部中树立“神佑天朝”形象的绝佳范例!他立刻下旨,厚赏阿史那·咄苾部落使者,并格外褒奖了璇玑公主(虽然小公主对此等“丰功伟绩”依旧懵懂无知)和老四萧靖昀(“金丝安神布”的创意提出者和制作者),称其“心思奇巧,于国有功”。
东宫上下,更是与有荣焉。五皇子萧靖晟简直要乐疯了,逢人便说他的“尿布外交”战略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功,是“一本万利”的典范,强烈要求将“妹妹成长基金”立刻升级为“帝国战略资源与外交基金”,并主张将“尿布外交”作为基本国策推行下去。
然而,在最初的惊奇与喧嚣过后,少数心思缜密、不易被表象所惑之人,开始冷静下来,试图探究这近乎“神迹”背后的真实缘由。
老大手下负责情报的人,暗中仔细查验了当初制作那批“金丝安神布”的详细记录和剩余的少许布料样本。老四萧靖昀提供的药材配方,经太医院核实,确有几味药材有宁神安眠之效,浸泡工艺也颇为独特,但若说其药效能强到隔空治愈集体的、原因不明的夜啼症,未免有些牵强。而且,据安插在突厥部落中的细作回报,那“福巾”上的刺绣纹样,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平安如意纹…
与此同时,一向沉默寡言、却洞察秋毫的二皇子萧靖安,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拿到了那方“福巾”的详细绣样图稿(內侍监存有备份)。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对着图样,用放大镜仔细审视那金丝绣线的走向、针脚的疏密节奏、以及那些几不可察的收针打结方式。良久,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这绣法…绝非宫中绣娘常用的任何一种流派。线条流畅中隐隐带着一种独特的回旋力道,收针处有细微到极致、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勾连与藏线…这种手法,他曾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许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已故的、出身江南刺绣世家南宫氏的母妃(亦即太子、晴柔、五娃的生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中,见过类似的针法痕迹。母妃曾偶然提及,这是南宫家代代相传、秘不外宣的祖传绝技“千回百转绣”,非嫡系血脉亲传不可得,绣出的纹路不仅美观绝伦,据说若以特制药液浸泡丝线,绣成之物还能长久散发极淡的、具有安神定惊特殊效用的气息,玄妙非常。
老四提供的、经过“安神药材”浸泡的布匹…南宫家失传已久的祖传绣法…两者结合,再加上草原婴孩的夜啼症或许本就与北地严寒、水土不服、以及某种游牧民族中可能流传的、特定的心神不安习俗或禁忌有关…
一切看似离奇的线索,似乎都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南宫家早已没落、据说已失传的祖传绣法,怎么会出现在老四提供的布匹上?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自己那位终日里似乎只知钻研吃喝玩乐、鼓捣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四弟身上,还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关于母族传承的秘密?
萧靖安将图样缓缓卷起,收入袖中,目光变得幽深难测。他望向宫苑深处四皇子所居殿宇的方向,心中了然,他那看似与世无争、醉心“杂学”的四弟,其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而这场因一块被巧妙包装的“金丝尿布”引发的“外交盛事”与后续的“夜啼痊愈”奇迹,如同投入命运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带来丰厚回馈、无上荣耀与阵阵喧嚣的同时,也悄然荡开了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关于血脉、传承、往事与秘密的层层涟漪。
三千头肥羊的蹄声尚未抵达边关,新的谜题与更为隐秘的暗流,已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礁遍布的深宫之中,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