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章 护妹法典(2/2)
萧靖之轻轻咳了几声,接过老大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父皇…不会立刻准奏。”
“是。陛下定然会留中,权衡利弊。但此草案一旦呈上,便是一个态度,一面旗帜。陛下会明白殿下的决心,朝臣会看到东宫的底线。那些藏在暗处、想从公主身上做文章、以此攻击东宫的人,也需掂量掂量,这凌迟灭门的代价,是否付得起。”老大分析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即便一时不准,有此草案在,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日后公主若再遇风波,我们便有更充分的法理依据介入、反击,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这是阳谋。以修订律法的堂皇名义,行保护特定之人、震慑特定之敌之实。将私人的护犊之心,包裹在国家的法理外衣之下,让人抓不住错处,却又不得不畏惧其锋芒。
萧靖之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奏章草案。他能想象,这份东西一旦流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嘲笑东宫“小题大做”、“公私不分”的有之,抨击“律法沦为私器”的有之,当然,更多的会是噤若寒蝉,以及深入骨髓的忌惮。为了一个“不懂事”、“屡次闯祸”的小公主,不惜动用修改国法这般重器,甚至留下“妹妹欺负人除外”这般近乎蛮横的补充条款……这已不仅仅是保护,这是一种宣告:此人,是东宫绝对的逆鳞。触之者,虽远必诛,虽亲必究。哪怕她是错的,也只能由东宫来管教,外人碰不得。
“笔。”萧靖之伸出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大立刻将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紫毫御笔,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中。
萧靖之握笔的手有些不稳,笔尖微微颤抖,病体的虚弱让他连握笔都显得吃力。他凝视着奏章末尾,那片等待签署的空白,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决定未来走向的关口。片刻,他缓缓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萧靖之。字迹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笔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递上去吧。”他将笔搁下,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闻闻这血腥味。”
“是。”老大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章,如同收起一道无形的、却足以劈山裂石的雷霆。
数日后,这份由东宫主导草拟、太子萧靖之亲笔具名上呈的《请增修律法以严惩侵害幼弱宗室疏》,果然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朝堂及宗亲间激起了千层巨浪。震惊、哗然、质疑、揣测……种种反应,不一而足,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那份奏章字里行间透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皇帝将其留中不发,未置可否,但亦未斥回。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的姿态,一种在权衡利弊后,暂时默许东宫以此种极端方式自保、震慑对手的态度。
瑞王在最初的惊愕与阴沉后,反而在公开场合对此表示“谨慎的支持”,称“保护皇室幼弱,确有必要,乃仁政之举”,只是“具体条款或可商榷,以臻完善”,做足了姿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显得深明大义,实则心中如何作想,只有他自己知晓。
而效果,立竿见影,如同秋风扫落叶。
那些原本围绕着晴柔公主的、带着试探与恶意的流言蜚语,仿佛一夜之间被一股无形的寒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宫人们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连递上一杯茶都恨不得用尺子量好距离,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这位“碰不得”的小祖宗。宗亲命妇们的关怀问候也显得格外真诚而保持距离,再无人敢拿“口水账本”、“牙印诏书”说事,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连那几个曾被晴柔“误伤”(如周太傅)的苦主,都仿佛彻底遗忘了前事,再不提半句,甚至见了东宫的人都要绕道走。
晴柔的“静养”之所,成了宫中一片诡异的净土。无人敢轻易打扰,也无人敢再将她牵扯进任何是非。那部尚未正式颁布、却已威慑力十足的“护妹法典”,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地护在了中间,隔绝了外界的风刀霜剑。
东宫书房,萧靖之听着老大回报外界的反应,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更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眼角的细纹也仿佛深刻了几分。
“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他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今冬第一场雪花,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入那无声飘落的洁白之中,“律法再严,终是外物。这宫墙之内,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明处,不在这些可以条陈律法的‘侵害’里。而在人心,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箭。”
老大默然,只是将暖炉挪得更近了些。
“不过,”萧靖之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硬,如同被冰雪覆盖的顽石,“能让她多过几年清净日子,少受些无谓的委屈,少被这些肮脏的算计沾染,这法…便没白修。至少,让那些人知道,动她,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哪怕…这代价,由我来付。”
雪花无声,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枯枝,也暂时掩去了宫闱深处的污秽与机心,将一切丑恶都粉饰在一片洁白之下。
那部新增了“欺负妹妹者诛九族”及“妹妹欺负人除外”等惊世骇俗条款的律法草案,如同一把尚未完全出鞘、却已寒光逼人、让所有人闻之胆寒的利剑,悬在了每个对晴柔心怀不轨、甚至只是心怀好奇之人的心头。
至少在此刻,在这漫天飞雪的冬日,无人敢去拭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