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章 口水账本(2/2)
“千真万确!好些人都看见了那奏折上的字!是凭空冒出来的!”
“又是公主!太庙镜子之后,这次是口水账本!”
这离奇荒诞、却又透着诡异“证据”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如同瘟疫般传遍了宫闱,直冲御书房和六部衙门!比起前次太庙药水显影遗诏,这次“口水显影贪腐账本”显得更加匪夷所思,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皇帝闻讯,震怒非常!一方面是对工部竟真的查出蛀虫的愤怒,另一方面,也是对晴柔这接二连三的“神异”表现感到深深的不安与疑虑。他当即勒令彻查!不仅要查工部的贪墨案,更要查清楚这“口水账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工部那位涉事的郎中,还在衙门里优哉游哉地品茶,还未来得及收拾细软跑路,便被如狼似虎的侍卫直接锁拿下狱,抄家问罪。顺着那“口水账本”上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线索追查下去,竟真的牵出了一条涉及工部采购、皇家工程、地方商号相互勾结的贪墨链条,虽非动摇国本的巨蠹,却也足够让皇帝阴沉着脸在早朝上痛斥“硕鼠”,罢免、流放数人,在工部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而晴柔公主,再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不再是“童言稚语”或“顽皮失仪”可以解释的了。口水显影贪腐账本?这比太庙药水显影前朝遗诏更加离奇,更加…令人不安,甚至恐惧。她究竟是身怀异术,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那些探究、质疑、甚至带着恐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再次密密麻麻地聚焦于这位年仅十岁、此刻正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的小公主身上。
东宫书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查清楚了。”老大垂手侍立,声音低沉,将调查结果一五一十禀报给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的萧靖之,“问题出在墨汁和纸张上。五殿下前日…以‘视察’公主书房、关心妹妹学业为由,见公主练字用的墨锭寻常,便…便将他药铺里一些用剩的‘显真水’浓缩残渣,觉得颜色相近,又‘或许能让字迹更清晰持久,有点防伪功能’,自作主张,混进了为公主新研的一批墨汁里。”
萧靖之闭了闭眼,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强压下喉头涌起的腥甜。
老大继续道:“不仅如此,公主今日朝会上用的那份奏折抄本,其纸张…也非内府监常规供应。是五殿下前些日子鼓捣他那些‘特殊物资’时,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批‘试验纸’,据他说是…‘加了料的’,能让字迹遇水显出不同颜色,本是他药铺伙计练习做‘特殊账目’(也就是假账)用的测试纸,阴差阳错,混进了送往公主处的文书用纸里。”
萧靖之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老五呢?”
“跪在外面廊下,已跪了半个时辰了。”老大回道。
“让他滚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五娃萧靖晟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挪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大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那‘显真水’不是能显影吗?我想着…给小妹的墨汁加点料,万一她以后写的东西也能…也能有点‘神奇’效果呢?说不定以后能用来…用来写密信?防伪?我没想到…没想到口水也能…也能触发啊!那药粉明明说是要特定药水激发的…谁知道口水也行啊!”
“那药粉的主要成分之一,遇水即可产生微弱反应,尤其是…唾液,成分复杂,酸碱度适宜时,反应反而比普通清水更为显著。”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靖安缓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萧靖之,“老四查验过了,五弟你掺进墨汁里的,不只是‘显真水’残渣,还有他自己之前弄着玩的几种变色矿物粉,混合后性质极不稳定。寻常书写干透后无事,但若被水,尤其是口水这类含有特殊酶类的液体长时间浸润,便会与纸张中某些填料及原先墨中的胶质发生复杂反应,显出预设的、但原本肉眼不可见的第二层字迹——那本是你药铺伙计练习做假账用的测试模板,不知怎么,阴差阳错混进了给公主的日常用纸里。”
五娃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练…练习假账?我…我就是让他们练练手,熟悉熟悉各种墨性…谁知道…谁知道这纸会跑到小妹那儿去啊!”
萧靖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口那股熟悉的滞闷感如同巨石压顶,他强压下咳嗽的欲望,看着跪在地上、一脸闯下滔天大祸却还懵懵懂懂、甚至有些委屈的五弟,又想起奉天殿上睡得香甜、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创造神迹”而吓得小脸煞白、瑟瑟发抖的小妹,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整件事,荒诞离奇得如同市井话本里的情节,却偏偏真实地发生了,还牵扯出了真正的朝堂蛀虫。
“所以,这次不是天意,不是神迹,”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是老五你异想天开的‘加料’墨汁,碰上了老四鼓捣的‘玩具’纸张,再用在了小妹无心的口水上,最后显影了一份不知怎么混进去的…假账练习稿?而这假账练习稿,好巧不巧,竟然指向了一件真实的贪墨案?”
萧靖安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基本如此。巧合中的巧合,环环相扣。但账目所指的工部郎中贪墨之事,经有司查证,属实。五弟这次…算是歪打正着。”
书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荒诞离奇的表象之下,是更加荒诞离奇的巧合链。然而,这由一场胡闹引发的闹剧,却阴差阳错地揪出了一条真正的蛀虫,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实在难以评说。
“老五,”萧靖之睁开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跪在地上的弟弟,“你的那本《晴柔成长基金簿》,是不是该立刻、马上,加一条新的、最最重要的条款——‘禁止对公主日常用品(包括但不限于笔墨纸砚、衣物首饰、饮食点心等)进行任何未经太子殿下及本人许可的‘功能增强’、‘材料替换’、‘秘密加料’等实验性行为’?”
五娃脖子一缩,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加!马上就加!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把那些纸和墨都收回来烧了…”
“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好好反省你的‘基金’到底该怎么用,是拿来保护妹妹,还是拿来给妹妹制造麻烦!”萧靖之挥挥手,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五娃如蒙大赦,又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萧靖之看向老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工部那边,既然查实了,就按律严办,正好借此机会整顿一下风气。至于公主‘口水显影’之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老四‘无意中’在太医院或翰林院那些喜欢钻研奇技淫巧的官员面前透露出去,就说他近日研究古籍,发现某些特殊矿物与唾液混合可显隐字,公主所用的纸张墨汁恰好沾染了此类矿物粉末,纯属巧合。重点是,此事乃四皇子潜心钻研古籍所得之‘奇术’,公主只是…机缘巧合‘验证’了其效果。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公主的‘神异’引向‘四皇子的钻研’。”
老大眼中了然,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会妥善安排,将此事定性为‘巧合’与‘四殿下奇巧’,淡化公主在其中的角色。”
“另外,”萧靖之目光望向窗外,奉天殿的方向,语气稍缓,“告诉晴柔,没事了。让她…最近写字小心些,别打瞌睡。再有,让她离老五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远一点。”
一场惊动朝野、荒诞离奇的“口水账本”风波,在东宫悄然运作、四两拨千斤的引导下,逐渐被引向“四皇子奇巧钻研”和“偶然巧合”的方向。虽然仍难免引人遐想,但总比“公主身怀异术,口水可照妖”的骇人传闻要好得多,至少保住了晴柔一丝喘息之机。
而跪在祠堂冰冷地面上、膝盖生疼的五娃萧靖晟,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一边苦恼地抓着他那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愁眉苦脸地想着:他的“妹妹成长基金”,初衷是为了保护妹妹,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差点给妹妹惹来了更大的麻烦?是不是…是不是该再增设一个“闯祸保险”或者“善后公关费”的科目?这深宫日子,想当个靠谱的、能为妹妹遮风挡雨的哥哥,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望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一片茫然。他的基金蓝图,似乎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无比崎岖坎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