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椒戏百年》(2/2)
而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在最初的呆愣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在地窖中格外清晰。她伸出手,从三哥手中拿过那个空心的陶土娃娃,好奇地摇了摇。
“咔哒……咔哒……”娃娃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她又用力摇了摇。
“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傻小子们!”
一阵突兀的、带着明显机械腔调、却又充满恶作剧得逞般欢快的大笑声,猛地从陶土娃娃的“嘴”部(一条粗糙的刻痕)里爆发出来!笑声持续了数息,戛然而止。这显然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内置了簧片与机括的“响笑娃娃”,时隔百年,竟依然能被触发!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童趣的“嘲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冲垮了地窖中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众人脸上的震惊、错愕、悲愤、荒谬,在这绝对出乎意料的“笑声”面前,开始扭曲、变化,最终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无力、荒唐、以及一丝……释然的古怪表情。
是啊,上当了吧。被一段百年前的戏言,耍得团团转,赔上了那么多。
随着笑声消散,那具琉璃棺的棺底,原本看似平整的琉璃板,在声波的震动(或是某种预设的机关)下,竟缓缓变得透明,显露出那是一首完整的、朗朗上口的《时疫防疫三字歌诀》,从清洁避秽、饮食调理、到药物煎服、病患隔离,涵盖全面,通俗易懂,显然是南宫诀与林远这样的医者,为在民间普及防疫知识而精心编纂的实用口诀。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每一句歌诀的最后一个字上,并下意识地将其连读时——
“勤盥洗,避秽气,开窗牖,通天地,慎饮食,莫贪饴,染疾者,需隔离,服汤药,遵医理,信医者,莫自疑,疫如虎,人心齐,共携手,必可敌——傻小子,椒饼好吃吗?”
最后这七个字,与前面严肃实用的防疫歌诀格格不入,却以一种顽皮到极点的方式,悍然嵌在了最后,仿佛两位恶作剧的先祖,隔着百年的时光,对终于发现这个“赌局”的后人,发出了最后的、带着辣味的调侃和问候。
“噗——哈哈哈哈!”这一次,是澹台星首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紧接着,老二澹台战也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一边笑一边捶地。老三澹台墨摇头苦笑。老四澹台鹊指着那“椒饼好吃吗”几个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五澹台铢则拍着大腿:“绝了!真绝了!这俩老爷子!这广告植入……不,这埋梗技术,旷古烁今啊!”
连女帝澹台星(太上皇),严肃了几乎一辈子的脸上,也终于绷不住,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叹息末尾,却又带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是啊,还能怎样呢?对着百年前两个在疫情重压下苦中作乐、拿后世开涮的先辈医官,愤怒?斥责?都显得毫无意义。这荒唐到极致的真相,或许本身就是对那段被阴谋与仇恨扭曲的历史,最辛辣、也最有效的解构与嘲讽。
真相大白于天下。朝廷以最正式的方式,将南宫诀与林远的“赌约”手迹、陶土娃娃、“防疫歌诀”连同“椒戏”结局,公之于众,录入正史,并颁行天下。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原原本本,包括那“洗恭桶”的赌注和“傻小子”的调侃。起初,天下哗然,尤其是那些曾因“椒咒”案家破人亡的后人,更是情感上难以接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离奇到近乎滑稽的真相,连同那“防疫歌诀”的实用与“笑声娃娃”的顽皮,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冲刷了“椒咒”留在世人心中的最后一丝恐怖与阴影。人们谈论它时,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感慨和无奈的失笑,那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血咒”,彻底沦为了一桩史上最大、代价最高的“恶作剧”谈资。
女帝下旨,将那个引发百年风云的陶土娃娃,以最高规格,请入太医院正堂,设琉璃罩供奉。旁边立一木牌,上书女帝亲笔:
“医者仁心,可济苍生;医者童心,可镇邪妄。鉴此娃娃,常怀赤子,莫蹈虚妄。——景和五十一年夏”
而当年瑞王府中抄没的、被认定为“咒物之源”的那罐“陈年赤椒粉”(或许真是南宫诀时代遗物),在证明其“清白”后,被老五澹台铢精心处理,混合了数十味宁神开窍、祛湿散寒的药材,制成一种名为“破愚醒神囊”的香包。他宣称,此囊可提神醒脑,破除执迷,专治那些“爱钻牛角尖”、“故弄玄虚”、“疑神疑鬼”的毛病。果然,在官场和文人圈中大为畅销,许多官员案头都挂上一个,时刻提醒自己务实莫虚。
十年后,已与大周结成“甥舅之盟”(突厥可汗认了某位皇子为义子)、关系融洽的突厥可汗再度来访。他在参观太医院时,看到几位年轻的太医正为了一个药方争论不休,一时兴起,竟互相投掷起一种特制的、无害的辛辣药粉(类似胡椒面)嬉闹,被药粉撒中的人喷嚏连连,旁观者哈哈大笑,气氛轻松热烈。可汗旁观良久,忽然对陪同的澹台铢感慨道:“昔日我族视‘椒咒’如鬼神,畏之如虎,不惜兵戎相见。今日见贵国太医嬉戏如孩童,方知世间许多事,或许本无深意,只是人心将其想得复杂了。治国,恐怕也是如此,有时越是执着于某种‘说法’、‘规矩’,反而容易陷入死胡同。不如学学这些太医,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也不妨有些童心。”
澹台铢深以为然,将此言记下,广为传播。
是年冬,一个雪夜。南宫旧宅地窖已重新封闭,只留那琉璃棺的复制品与相关资料供人瞻仰。守夜的老人似乎看到,地窖入口处,有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女子虚影,悄然显现。那虚影面容依稀是南宫诀年轻时的模样,她并未看那地窖,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额有朱砂、改变了无数命运轨迹的少女。虚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与陶土娃娃如出一辙的、顽皮而欣慰的笑意,她对着虚空,轻轻眨了眨眼,一个缥缈却清晰的声音,随风雪飘入老人耳中,又迅速消散:
“好丫头……这场百年大戏,辛苦你收场了。你比那椒粉……可辣多了,也有趣多了。甚好,甚好……”
言罢,虚影如烟消散,再无痕迹。守夜老人揉揉眼睛,只见大雪纷飞,天地寂寥,仿佛方才只是南柯一梦。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同了。那萦绕旧宅百年的、最后的沉重与执念,似乎真的随着那一声带着辣味的调侃和那一眨眼,随风雪而去,彻底消散了。
唯有太医院中,那个被封在琉璃罩里的陶土娃娃,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是某个寂静的深夜,偶尔还会被顽皮的学徒不小心碰到,发出那跨越了百年时光的、欢快而促狭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上当了吧!”
笑声在弥漫着药香的殿堂里回荡,惊飞檐下的麻雀,也惊醒一些沉溺于案牍与权术的迷思。然后,一切复归平静。仿佛那百年的惊涛骇浪,爱恨情仇,最终都凝结成了这琥珀般透明时光里,一声清脆的、带着辣味的童稚笑声,永恒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