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缩奏奇术》(1/2)
景和三十年的初夏,风里带着点刚熟的桑葚甜,大周朝堂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自打女帝推行革新,贪官敛了手脚,懒官支棱起来,可新麻烦跟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头——奏折泛滥成灾,文牍主义把朝堂搅得跟浸了水的棉絮似的,又沉又闷。
每日寅时刚过,天还蒙着层墨色,通政司门前就排起了长龙,车马辚辚,官员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奏折,活像赶早集卖货的商贩。这些奏章最后全堆在紫宸殿侧殿那张特制的紫檀木长案上,案长十丈,宽三尺,本该气派非凡,此刻却被堆得像座小山,层层叠叠的纸页边缘都泛了卷,远远望去,竟有种冬日积雪压枝的“壮观”。
可谁要是真翻开一本,保准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奏折动辄万言,开篇必是“臣闻上古圣王之道”,接着引经据典,骈四俪六堆得跟绣花枕头似的,花团锦簇之下,干货却少得可怜。有那江南道御史,奏报辖区蝗虫灾情,先写了八百字江南风光,再追溯三百年治水历史,最后才轻描淡写提了句“偶有虫患,无伤大雅”;还有那工部主事,汇报桥梁修缮,从鲁班造桥讲到本朝工艺革新,洋洋洒洒五千言,核心就一句话“桥坏了,要修,要钱”。更可气的是些邀功请赏的,芝麻大的事能写成惊天伟业,鸡毛蒜皮的功劳能吹成护国安邦,通篇都是空洞的颂圣和冗长的铺垫,看得人脑壳发昏。
女帝本就是勤政的性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章,朱笔写写画画,常常忙到深夜,烛泪堆得能积起小半碟。可即便如此,案头的奏折还是越积越高,那些真正关乎军情急报、民生疾苦的要紧事,往往被埋在这浩如烟海的废话里,等翻出来时,时机早就错过了。就说上个月北境哨卡遇袭,军报被夹在一份《恭贺陛下圣体康泰疏》后面,等女帝看到时,援军都晚了三日,虽没酿成大祸,却也让守军多受了不少苦楚。
朝会之上更是难熬。官员们奏事,一个个摇头晃脑,拖长语调,跟唱大戏似的,一段奏报能念半个时辰,听得阶下百官昏昏欲睡。有那老臣念到动情处,还得抹两把眼泪,扯着嗓子喊几句“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实则半点实在内容没有。底下的官员们,有真犯困的,脑袋一点一点跟啄米的鸡似的;有装认真的,眼观鼻鼻观心,实则魂早就飞到宫外的点心铺子去了;还有那心思活络的,趁着别人念奏报的功夫,在心里盘算着自家的那点私事。朝野上下,谁不苦“长奏”久矣,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轻易改动,只能憋着气硬扛。
这一日的大朝会,更是把这份沉闷推到了顶峰。年逾古稀的江南巡抚,头发胡子都白了,却精神矍铄,手里捧着一本题为《敬陈江南春汛治理并恭贺圣安祈万福疏》的奏折,那奏折厚得跟块砖头似的,一看就分量不轻。老巡抚清了清嗓子,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臣闻春者,万物复苏之季也;江南者,天子之南库也……”开篇就是三百字的江南春景描写,什么“桃红柳绿,莺歌燕舞”,什么“碧波荡漾,渔舟唱晚”,听得人眼花缭乱。接着又开始追溯历代治水先贤,从大禹治水讲到本朝先皇,又是五百字过去了,才堪堪提到“今岁春汛,略有异常”。
女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得看不出喜怒,指尖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分明带着点不耐。阶下百官更是苦不堪言,有那年轻点的官员,偷偷用手掐着大腿提神,还有那武将出身的,比如二皇子澹台战,脸都快憋成了猪肝色,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奏折抢过来撕个粉碎。
就在这冗长又沉闷的时刻,坐在凤座旁特设小椅上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如今的澹台星已近豆蔻年华,梳着双环髻,穿着粉嫩嫩的宫装,脸蛋圆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本是陪着母亲来上朝,可听了半个时辰,除了“桃花”“柳树”就没听到别的,只觉得那老巡抚摇头晃脑的样子又好玩又啰嗦。
她眼珠一转,瞥见案几上放着一份等待女帝阅览的奏折副本——以她的权限,只能看些无关紧要的副本,这份副本恰好也是厚厚一本,封皮上写着《论州县教化之要》。小公主来了兴致,学着母亲的样子,小手叉着腰,煞有介事地“批阅”起来。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哪里耐得住性子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没两眼,就觉得这奏折又厚又沉,里面的字好多都不认识,实在是太啰嗦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捏住那奏折的边缘,像对待一张普通的废纸似的,轻轻一扯——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老巡抚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朝堂的沉闷。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被吸引了过去,连那朗读的老巡抚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向小公主。
只见澹台星手里的那本厚奏折,已经被她轻松地撕成了两半!她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双手并用,“嗤啦、嗤啦”几下,又把那两半奏折撕成了七八片大小不一的纸块,然后捧着这些碎纸片,像玩拼图似的,试图把它们重新拼合起来,小脸上满是专注,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太厚了嘛……看着就累得慌……里面好多字都不认识,啰嗦死了……”
“这……长公主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有个头发花白的御史,吓得差点从朝笏上滑下来,压低声音惊呼道,“那可是朝廷奏章,岂能如此儿戏!”
其他官员也纷纷窃窃私语,有惊讶的,有不满的,还有觉得好笑的,朝堂上顿时乱成了一团。女帝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奇。澹台星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里的碎纸片拢了拢,规规矩矩地放在案几上,小声说:“娘,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它太啰嗦了……”
童言无忌,可这话却像一道闪电,“咔嚓”一声劈进了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皇三子澹台墨心中!
澹台墨今年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性子沉稳,最是看不惯这些繁文缛节。他常年处理政务,深知文牍之弊,多少要紧事都被这些冗长的奏折耽误了,可他苦无良策,毕竟祖制难违。此刻听着妹妹的抱怨,看着那些被撕碎的奏折碎片,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啊!太厚了!太啰嗦了!看着就累!妹妹这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虽然显得有些粗暴,却恰恰直指核心!奏折的本质,不就是传递信息、辅助决策吗?什么时候变成了官员们炫耀文采、邀功请赏的工具?与其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阅读、批注这些冗余信息,为什么不能让信息传递本身变得更高效、更直接?
一个前所未有、大胆到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成形: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改,不如就从“删繁就简”开始,给奏折“瘦瘦身”!
退朝之后,澹台墨连回府的心思都没有,直接让人把自己送到了翰林院藏书阁,还下了命令,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他。藏书阁的管事不敢怠慢,赶紧给这位三殿下准备了笔墨纸砚和干粮,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扎进了书堆里,这一待,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澹台墨几乎没合过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眼神却越来越亮。他遍阅历代公文格式演变,从秦汉的简牍看到唐宋的奏章,发现早期的公文其实都极其简练,只是后来慢慢变得繁琐起来;他还参考了军中信鸽传书的简略暗语,那些士兵们用几个字就能传递清楚的军情,比朝堂上的万言书管用多了;他甚至研究了市井俚语和商贾账本的记录方式,商贾们记账,讲究的就是清晰明了,一个铜板都不含糊,朝廷大事,难道还不如商贾记账不成?
结合着妹妹“撕奏折”的启发,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核心就是要打破那些无用的程式和浮夸的辞藻,让奏折回归本质。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他铺开宣纸,提起笔,一气呵成,写下了一份石破天惊的文书——《景和朝奏事文书简明规制暂行条例》,简称《缩奏规范》。
这份条例的核心思想只有八个字:“削繁就简,图文并茂”,具体规定更是惊世骇俗,看得藏书阁管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条,凡上呈御览之奏章,无论何事,正文不得超过九十九字!哪怕是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也得把核心内容提炼出来,特殊机密或者详细数据可以另附附件,但正文必须控制在九十九字以内,多一个字都不行!
第二条,奏章必须提炼出“事由”“现状”“建议请求”三个核心要素,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述,提倡使用白话、口语,不准用那些浮夸的虚词和繁复的典故,什么“伏惟圣鉴”“臣窃以为”之类的套话,一概废除!
第三条,每份奏章都得附上简易示意图或者标识图至少一幅,用来辅助说明。比如军情奏报就附简易态势图,画个山脉河流,标个哨卡位置,用短线代表敌军;灾情奏报就附受灾范围草图,圈出受灾区域;工程奏报就附简图,画个大致轮廓;人事任免甚至可以附简化的肖像图,让人一眼就能看清。
第四条,奏章末尾,要预留特定位置,加盖由通政司统一核发的、特制虎符形状的印章,分“御览”“部议”两种,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处理状态和紧急程度,红色代表紧急,蓝色代表常规,黄色代表需进一步商议,取代原先漫长又繁琐的批示流程。
第五条,试行初期,设立“缩奏模范奖”,每月评选一次,对那些言简意赅、图文清晰、切实推动事务解决的奏章作者,予以嘉奖,赏赐白银、绸缎,还能在朝会上公开表扬,让大家都学着点。
条例草案写好之后,澹台墨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怀里,连夜进宫呈送御前。
女帝正在批改奏折,看到儿子深夜求见,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等接过那份《缩奏规范》,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沉默了良久。凤眸中精光闪烁,既有惊讶,又有赞许,还有一丝犹豫。她知道这份条例一旦推行,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习惯了繁文缛节的文官们,肯定会极力反对。
思索再三,女帝下旨,召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连夜进宫,共同评议这份《缩奏规范》。果然,不出所料,反对声浪巨大,尤以太傅为首的清流文官反应最为激烈。
太傅今年八十多岁,是三朝元老,最是看重礼法和文采,看完条例草案,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痛斥:“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此乃毁弃圣贤之道!我朝文风昌盛,公文讲究的是辞藻典雅、体例严谨,岂能如此粗鄙?用白话写奏章,还要画图,这不是让朝堂沦于村野俚语、市井杂耍吗?不成体统!此举必将动摇国本啊!”
跟着附和的文官也不少,有说“祖宗之法不可改”的,有说“如此一来,文人颜面何在”的,还有说“恐失朝廷威仪”的,朝堂上顿时一片反对之声,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支持者也大有人在。兵部尚书常年处理军情,最是厌烦那些冗长的军报,当即表示赞同:“三殿下所言极是!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军情如火,哪有工夫写那些‘夫战者,国之大事也’的废话?就该是‘东三百里,敌五千,粮不足,速援’!这样才能不误事!”
户部尚书也点头附和:“户部掌管钱粮,每日奏报繁多,大多是些数字往来,若是都能如此简洁明了,我省下多少功夫!那些长篇大论,光看数字就得找半天,实在是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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