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曾经的兄弟(1/1)
丁诚实原本还想往急诊室的方向挪几步,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裤兜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是护士打来的,语气带着几分催促:“丁诚实,赶紧回病房吧,下午的红外线治疗要开始了,仪器都推过来了。”
他只好停下脚步,远远朝尹玉鑫的方向喊了一声,示意自己先回病房。走廊的地砖冰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半边脸的麻木感还没消,连转身都觉得有些费力。
推开病房门时,护士正调试着那台红外线治疗仪,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暖黄色的光束在墙壁上投出一片光晕。“坐好,把病号服的领子往下拉一拉,露出肩膀和颈部的穴位。”护士叮嘱道。
丁诚实依言坐下,光束落在皮肤上,很快传来一阵温热的灼烫感,顺着经络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却像坠了铅块,沉得喘不过气。
狄凯,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也许两年前还在酒桌上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谈几百万的生意,指点着厂子的未来。可现在呢?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的妻子刚才晕过去的模样,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遍遍在丁诚实脑海里回放。听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在国外,这疫情当头,航班熔断,想回来奔丧怕是都难如登天。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急诊室的混乱里,狄凯妻子的手机从衣兜里滑出来,屏幕亮着,不断有电话打进来,震得手机在地上嗡嗡直响。他弯腰捡起来时,瞥到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熟悉感。他把手机递给尹玉鑫时,尹玉鑫看到那串号码,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疲惫:“要不是这些网贷催收没完没了,老狄兴许也不会走这条路。他们不光打给老狄,打给他老婆,还把电话打到厂里的员工、亲戚朋友那儿,不分昼夜地骚扰。两个人都被折腾得快精神衰弱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这才……”
丁诚实的心猛地一揪。那种绝望,他太懂了。半年前,他欠着五十万外债的时候,催收电话也是这样轮番轰炸,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那时候的他,也曾站在阳台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动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可一想到航航那张稚嫩的脸,想到父母鬓角的白发,想到没有结婚的妹妹丁诚洁,他才硬生生把那股念头压了下去。
他何其庆幸,自己熬过来了。庆幸身边有不嫌弃他、愿意拉他一把的妹妹,有肖远方对他工作的规划和帮助。家人和朋友的支撑,就是他跌进谷底时,唯一能抓住的那根稻草。
红外线治疗仪的嗡嗡声里,手机突然又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却是他工作室的老客户,语气很着急:“丁师傅,我们公司好几台电脑突然蓝屏了,文件都还在里面呢,明天就要用,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丁诚实抬手摸了摸还在发麻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实在对不住,我这几天在医院住院,中风面瘫了,走不开。要是特别急,我帮你联系个同行过去处理,技术绝对靠谱;要是能等,就等我出院了再上门。”
客户那边顿了顿,连忙问了病情,又说:“那肯定急啊,明天就要交方案了。”
丁诚实挂了电话,立刻翻出通讯录,打给了一个常年给他供货的耗材商。对方和他合作多年,人很实在,听他说完情况,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放心吧丁哥,我这就派店里的师傅过去,保准给你处理妥当。”
挂了电话,丁诚实松了口气。就算躺在病床上,工作室的活儿也不能耽误,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支撑他还债、支撑他好好活下去的底气。
下午的时间,就在断断续续的电话和远程指导客户操作中溜走了。走廊里传来食堂推车的轱辘声,飘来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丁诚实刚起身想倒杯水,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尹玉鑫站在门口,身形佝偻着,头发乱糟糟的,眼底的红血丝比中午更明显了。
丁诚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两人站在走廊的拐角,“是不是有急事?”丁诚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开口问道,“是……需要钱吗?”
尹玉鑫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嗯……老狄的后事,总得先置办起来,我这边……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丁诚实什么也没多问,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转了四千过去。等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才拍了拍尹玉鑫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实在抱歉,我现在也是一身债,手里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应急。”
尹玉鑫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够了,真的够了。”他转过头,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你现在也难……”
“没事。”丁诚实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去处理老狄的事吧,死者为大,别让他走得不安心。我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有需要再开口。”
尹玉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丁诚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一步晃一下的模样,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一个男人被逼到连几千块都拿不出来的滋味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窘迫。这笔钱,他知道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的,可他还是转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年两人一起在城中村租房,一起啃着泡面谈天说地的日子;就为了那句,曾经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