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寒庭叩首(1/2)
隆冬的丰后国府内城,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庭院的飞檐,落在阿苏惟将赤裸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双膝跪地,膝盖与冰冷的青石板死死相贴,寒气顺着骨骼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挺直脊背,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等候上首之人的发落。
暖阁内,大友义镇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酒,酒液在青瓷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没有看下方跪地的阿苏惟将,目光反而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枯槁的樱花树上,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唯有偶尔抿酒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悦。暖阁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庭院里的酷寒形成了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恰如他与阿苏惟将之间的地位鸿沟。
“主公,宫司已跪了近一个时辰,冬日严寒,这般下去恐伤了身体。他此次上洛圆满完成任务,虽有不妥之处,还请从轻发落。”暖阁一侧,臼杵监速上前一步,躬身劝谏。他身着厚重的武士服,面容肃穆,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一旁的吉弘监理也顺势附和:“臼杵大人所言极是。宫司此行帮尼子家起兵,虽未彻底动摇毛利家根基,却也牵制了其部分兵力,为本家争取了喘息之机。私下接触织田家之事,或许是一时糊涂,还请主公念在他的过往功绩,予以宽恕。”他与臼杵监速素来同心,皆主张拉拢阿苏家,而非一味打压,毕竟今山之战后,大友家元气大伤,更需团结九州内部势力。
可大友义镇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侍从立刻上前添满,酒液的暖意似乎并未驱散他心头的郁气。他不是不知道阿苏惟将的价值,也不是真要治他的罪——若真想动手,阿苏惟将自踏入府内城的那一刻起,便已插翅难飞。他要的,是敲打,是让阿苏惟将认清自己的位置。
阿苏惟将心中也再清楚不过,他垂首望着地面,青石板上的冰痕清晰可见,后背上的寒意已渗入骨髓,皮肤冻得泛起青紫,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却依旧强自忍耐。未经大友义镇允许,私自与织田信长合作,甚至拿到了织田信长授予的乐市乐座推行文状,这早已越过了作为大友家附属势力的边界。
大友家即便接连遭遇挫败——伊予攻略半途而废,六万大军折戟今山,损兵折将、府库空虚,可在九州地界,依旧是无可争议的霸主。丰后、丰前、筑前、筑后大片领地尽在掌控,麾下豪族林立,兵力虽损,底蕴仍在。
阿苏家虽有商路加持,势力渐长,却终究是依附于大友家的九州小豪族,若失去大友家的庇护,不仅会被龙造寺家、岛津家虎视眈眈,甚至可能被相良义阳顺势吞并。大友义镇的敲打,既是愤怒于他的越界,也是在重申“大友家才是阿苏家靠山”的核心立场。
“义镇公,宫司上洛汇报文状在此。”山田匡德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静,他同样赤裸着上身,跪在阿苏惟将侧后方,身形虽不如阿苏惟将挺拔,却也挺直脊背,神色坚定。作为阿苏惟将的心腹,他主动陪跪,既是表明共进退的态度,也是在无声的求情。他双手捧着叠整齐的文状,高高举起,等候侍从取走。
侍从轻步走出暖阁,取过文状,躬身呈到大友义镇面前。大友义镇并未立刻翻阅,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文状的封皮,目光终于落在了下方的阿苏惟将身上。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威压,仿佛要将阿苏惟将从里到外看穿。阿苏惟将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脖颈微微发紧,却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友义镇的眉毛微微挑起,显然对山田匡德陪跪的举动有些意外,却也并未多说什么。他缓缓展开文状,逐字逐句翻阅,神色依旧平静,可暖阁内的气氛却愈发压抑。臼杵监速与吉弘监理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能暗自为阿苏惟将捏一把汗。他们知道,大友义镇当下最忌讳的便是离心,阿苏惟将私通织田信长,已是触了逆鳞,山田匡德的陪跪,虽显忠诚,却也可能被视作阿苏家与伊东家结党抱团的信号。
文状上详细记载了阿苏惟将上洛的全过程:如何联络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如何借助商路为其筹备粮草军械,如何与织田信长的接触及乐市乐座文状的由来。阿苏惟将并未隐瞒,一来是知道瞒不住——大友家在自己身边定有眼线,二来也是主动示弱,表明并无二心。
翻阅完文状,大友义镇将其扔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哈出一口白气,白雾在暖阁的暖意中迅速消散,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庭院的寒风,清晰的传入阿苏惟将耳中:“起来。”
阿苏惟将心中微微一松,却不敢立刻起身,直到听到大友义镇再次开口“莫非还要我亲自扶你”,才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地让他双腿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幸好山田匡德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侍从快步上前,递上温热的布巾与厚实的衣物,山田匡德接过布巾,帮助阿苏惟将快速擦拭着身上的雪沫与寒气,随即为其披上衣物,暖意方才渐渐包裹身体,可冻得发僵的四肢依旧不听使唤,牙齿打颤的声音一时难以止住。
“此次上洛,做得尚可。”大友义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能说动尼子胜久起兵,牵制毛利家的兵力,也算为本家解了筑前之忧。尼子家虽难成气候,却也能让毛利家不得安宁,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阿苏惟将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因寒冷而生的沙哑:“皆是义镇公运筹帷幄,小子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他刻意放低姿态,顺着大友义镇的话头回应,明白这是对方给的台阶,必须稳稳接住。
可大友义镇并未就此打住,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但你要记住,阿苏家是大友家的附属,你的一言一行,都要顾及大友家的颜面与利益。织田信长野心勃勃,身处畿内漩涡之中,自身难保,你私下与他接触,甚至拿到他的文状,是想引织田家的势力进入九州,还是觉得阿苏家已能脱离大友家自立?”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阿苏惟将心上。他连忙再次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不敢!与织田家接触,只是为了借助其力,更好的完成交代的任务,同时为商路谋求一线生机,绝无背叛大友家之心。乐市乐座文状,小子也只是暂存,愿即刻上交处置。”
“不必。”大友义镇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压,“那文状你留着便是。织田信长搞的那套乐市乐座,或许真能盘活商路,你在肥后推行,若能有所成效,对我大友家也有益处。但要想清楚,商路,终究要在我大友家的掌控之下,织田家远在畿内,救不了你,也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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