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将死(2/2)
更在去岁南疆小规模冲突时。
于御书房外跪了一日一夜,竟真求得父皇允她翻阅前线军报。
那时起。
某些微妙的东西就开始变了。
直到三日前。
那道让武曌暂居武德殿,参详北境边防策的旨意。
如惊雷般砸下。
砸碎了所有皇子、甚至满朝文武表面维持的平静。
“参详边防?呵……”
四皇子周珩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冰冷的窗棂:
“住进太子才能住的宫殿参详?
父皇,您到底在想什么?
是觉得我们这些儿子都不中用,还是真的被武曌那点所谓的聪慧蒙了心,忘了千百年的规矩?”
他想起那日在宫道上偶遇武曌。
她穿着素净的骑射服,刚从校场回来,额角还有细汗,眼神清亮锐利,看见他只是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四哥,便擦肩而过。
那股由内而外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生机,像正午的阳光,刺得他这习惯了在阴影与算计中行走的人眼睛发疼,心底发寒。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绝不能留。
至少。
绝不能以这种威胁到储君之位的姿态留下。
“蛛网……”
周珩低声念着这个他暗中经营多年、埋藏极深的组织名字。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替他处理那些朝堂之上无法解决的人和事。
这次追杀武曌,动用的是蛛网中最精锐的影刺,且不惜代价配备了能迟缓内力、侵蚀经脉的奇毒碧磷寒。
本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是让她在护卫拼死保护下逃了出去,遁入莽莽风雪与江湖。
“黎阳客栈……”
周珩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密报,就着摇曳的烛火再次细看。
这是半个时辰前刚用驯养的异种黑隼送达的。
上面只有潦草几行暗语,翻译过来便是。
目标疑似匿于平州官道的旁黎阳客栈。
有毒发迹象。
然客栈内有不明高手气息。
疑为其接应,影刺三人折损,暂未敢擅动,请令。
“不明高手?”
周珩眉头紧锁。
武曌离京仓促,身边明面上的护卫应该死伤殆尽才对。
是巧合路过的江湖人物多管闲事,还是…她另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力量?
亦或是。
其他兄弟……甚至父皇那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真是父皇的后手…那自己这番动作,岂不是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
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武曌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
最好是在江湖仇杀,或意外病故的遮掩下。
一旦她回到京城。
或者哪怕只是将遇刺的消息,活着带回去,以父皇近年来对她超乎常理的关注,必定会掀起惊天调查。
蛛网虽隐秘,但未必经得起皇帝倾力的挖掘。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薄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新的命令。
字迹凌厉如刀。
“不计代价,清除目标。客栈内外,鸡犬不留。制造匪患假象。五日为限,逾期则‘影部’自裁,尔等家小同罪。”
写罢。
他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
将纸条卷起塞入,封上火漆。
盖上只有蛛网核心成员才识得的独特印记。
推开窗。
发出一声低沉的、模仿某种夜枭的呼哨。
片刻。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接过铜管,旋即又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里。
周珩关上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杀意一同关在窗外。
殿内重归暖意。
他的心却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武曌……我的好妹妹,要怪,就怪你生错了女儿身,却又偏偏不安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武德殿……这大周的江山,从来就不是给你准备的。”
他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目光掠过北方蜿蜒的边境线,掠过南方标注着蛮部躁动的区域。
最后落在帝国心脏,商城的位置。
“内忧外患,父皇,你老了,心也软了。这乾坤,需要真正有力、且合乎祖法纲常的手来执掌。清除异数,正是为了稳固这江山社稷。”
殿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呜咽的风声穿过宫殿的飞檐斗拱,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
养心殿。
夜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浸透了宫闱的每一寸飞檐与雕梁。
偌大的殿宇空旷得近乎森然,唯有御榻旁一盏孤零零的银质鹤形烛台,擎着一豆微弱的烛火,颤巍巍地照亮榻前一片不大的空间。
光影边缘,无尽的黑暗沉沉压来,仿佛随时要将这最后的光明吞没。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以及一丝难以掩盖的、属于衰败躯体的酸朽气息。
榻上。
一位身着玄黄寝衣的老人半靠着。
那衣上用金线满绣的五爪金龙,在昏光下依旧狰狞张扬,却反衬得裹在其中的身躯愈发干瘪瘦削。
他正剧烈地咳嗽着。
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佝偻的身躯随之震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飘零。
他用一方明黄绢帕死死捂着嘴。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终于。
一阵骇人的咳喘暂歇。
他缓缓移开绢帕,昏花而浑浊的老眼,有些迟缓地、近乎漠然地,看向掌心。
那雪白丝绢上,赫然绽开一抹刺目的、带着泡沫的鲜红,宛如雪地红梅,妖异而残酷。
他怔怔地看着,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头一阵更猛烈的腥甜上涌,新一轮的咳嗽已然逼至。
“咳咳,呕,咳……”
就在这时。
一只稳定、干燥、皮肤却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伸了过来。
轻轻搭在了老人那只沾着血迹、不住颤抖的手腕上。
是陆枫。
他一直静立在榻边阴影里,如同殿中一尊沉默的古像,此刻方才无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神静气。
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微微下按,一缕精纯、温润、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先天元气,便如涓涓暖流,悄无声息地渡入了老人那如同千疮百孔、行将干涸河床般的经脉之中。
这缕元气。
是武者臻至先天圆满、沟通天地后的生命本源之力,珍贵无比。
此刻。
它却毫不犹豫地涌入,强行梳理着那些紊乱枯竭的气息,修补着几近崩断的生机线。
立竿见影地,老人那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骇人动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减弱、平息下来。
老人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尽管依旧粗重艰难,脸上那濒死般的痛苦潮红却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更深的、灰败的蜡黄。
他像是耗尽了一切力气,深深陷进柔软的靠枕里,胸口微微起伏,闭目喘息良久。
陆枫缓缓收回手,垂于身侧。
他的鬓发已染霜雪,面容清癯,此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着。
他知道。
这只是杯水车薪。
是强行将漏水的破桶暂时箍紧,内里早已腐朽,终将彻底崩解。
半晌。
老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曾俯瞰天下、洞彻人心的眼眸,如今只剩下被病痛磨蚀后的浑浊与疲惫,但在看向陆枫时,却竭力凝聚起一丝清明,甚至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淡然的笑意。
“多……谢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陆枫微微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恭敬与疏离。
“小事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老人脸上,不曾移开。
老人又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积蓄着开口的力气。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纵横的皱纹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不再看陆枫,而是将视线投向帐幔顶端那片模糊的黑暗,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
“陆先生……你说……朕……我还有多少时间?”
陆枫花白的眉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破了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沉默了。
并非不知如何回答,而是那答案本身,重逾千钧。
他清癯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犹豫,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目光低垂,落在榻边那抹刺眼的猩红上,又像是穿透了地面,看向了更渺远的虚无。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竟又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微弱,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苍凉。
“先生……咳咳……不必顾忌。
朕……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
生死……也看得淡了。
直说吧……我,接受得了。”
陆枫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复杂,有医者面对绝症的无力,有臣子面对君主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故人间的悲悯。
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残酷的字眼在喉间碾磨得柔和些,却终究只是徒劳。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在这死寂的养心殿中:
“不到一月。”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究还是补充了那句更残酷的真相,尽管已是最保守的估计:
“此乃精心调护,不再劳损心神之下……若有不慎,恐半月亦难。”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那烛火,不知是因风还是因这沉重的话语,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光影乱颤,将榻上老人瞬间僵住的神情,切割得明灭不定,模糊不清。
那抹强撑的淡然笑意,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从他脸上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