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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回来了(3合1,6k)(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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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让他成了,他们还有何优势可言

那些寒门士子,岂不是要爬到他们头上去

“当初就不该听那『捧杀』之计!”一位国子监博士愤然道,他是顾清安的门生,“说什么静待时机,结果如何”

“让陆临川声望愈隆,如今更敢公然在彝伦堂大放厥词,辱及师长!我等反倒束手束脚!”

“正是!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联名上书,將他那套异端邪说掐灭在萌芽!”有人附和。

厅內顿时嘈杂起来,抱怨、后悔、愤懣之声不绝。

他们想起了以前。

以前,若有人敢对官定经义、对主流学风提出如此顛覆性的挑战,根本无需这般费神。

只需几位有份量的学官或翰林出面批驳,发动门生故旧在士林中製造舆论,扣上“离经叛道”、“非圣无法”的帽子,自然便能將异见打压下去,维护住既有秩序与自身权威。

何曾像这次这般棘手

主位上,徐杰一直沉默著。

他何尝不恼火

“捧杀”之计是他定的,本意是让陆临川权势声望膨胀到引起陛下警惕,再適时点破。

谁曾想,陆临川竟如此敏锐。

如今舆论场上,支持与反对之声激烈交锋,己方虽仍掌握多数报刊喉舌,却已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主导风向,压服异见了。

更麻烦的是,陆临川在国子监那番话,已將矛盾彻底公开化、尖锐化,再不是暗中的较劲。

听到眾人愈发激昂,甚至开始指责当初的策略,徐杰终於抬起眼:“诸位,稍安勿躁。”

花厅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这位朝中清流领袖。

“联名弹劾”徐杰缓缓摇头,“此时联名,有何用处只会將陛下更彻底地推到陆临川身边去。”

“阁老此话何意”那位礼部郎中不解,“此前陛下也不见得就在我们这边,我们不也……”

“此前是此前!”徐杰打断他,语气加重,“此前陛下对陆临川虽有倚重,却未必没有疑虑。”

“我们好不容易,让陛下对陆临川起了忌惮之心。”

“可若此刻,我们数十人、上百人联名上书,声势浩大地弹劾陆临川,在陛下看来,像什么”

“到那时,陛下只会觉得陆临川是孤臣直节,受我等守旧之辈围攻,我们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功夫,岂非前功尽弃”

这番话,让几位激愤的官员冷静了些,但更多人脸上仍是不甘。

一直阴沉著脸坐在下首的顾清安,此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是那日被士子当面责问气晕后尚未完全恢復,但眼中却是一片失望。

“徐阁老妙算。”顾清安声音沙哑,“上次听您妙算,顾某上了那封奏疏,结果如何”

“罢官夺职,声名扫地,如今更被黄口小儿堵门辱骂,视为国贼!”

“这次,您又让我等静观其变”

“若再变下去,怕是陆临川真成了圣人在世,而我等……早已是万人唾弃的腐儒朽木了!”

徐杰脸色一沉。

但这番言论也激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同感。

顾清安的惨状就在眼前,谁不心寒

“愚蠢!”徐杰终於忍不住,斥责出声,“你们只知反对,可知陛下心思”

“我且问你们,若我等不仅不反对,反而上书表示,细细思之,卫国公所言亦有道理,科举官学確需因时改良,臣等愿附驥尾,共襄盛举……你们说,陛下会怎么想”

眾人一愣,细细思索起来。

徐杰继续道:“陛下一定会疑心,他会想,这些向来把持学统、视经典註疏为禁臠的老臣,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支持起要革他们命的陆临川”

“届时,陛下对陆临川的『新学』,还会那般毫无保留地支持吗”

“他难道不会怀疑,陆临川是否早已与这些『旧党』暗中有了勾连,所图更大”

“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纵敌骄心,惑敌之策!”

“我们越是反对,陛下越会护著,觉得他是在艰难推动利国利民之革新。”

“我们若表现支持,陛下反而会警惕,会重新审视陆临川的一切。”

这番言论著实惊世骇俗,花厅內一片寂静。

许多人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徐杰所言,似乎另有一番道理,但……这未免太过弄险。

支持陆临川

那岂不是自毁长城

万一陛下没有如徐杰所料那般怀疑,而是顺水推舟,真的让陆临川放手去干呢

“徐阁老能保证陛下一定会如你所料”顾清安再次冷冷开口,“圣心难测,万一陛下觉得这是君臣同心、革故鼎新的好兆头呢”

“届时陆临川挟陛下之信、我等之『附议』,还有民间汹汹之声望,大事可成矣!”

“待他功成,陛下再忌惮他、处置他,於我等而言,又有何益”

“根基已毁,大势已去!”

其余人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不错!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陛下心术之上!”

“此策太过凶险,无异与虎谋皮!”

“反正不能让陆临川成事!必须阻止他!”

“……”

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激烈。

不少人觉得徐杰此计玄而又玄,要他们放弃明面上的反对,去“支持”陆临川,这实在难以接受。

徐杰长嘆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若执意如此,便去吧,只是將来追悔莫及之时,莫怪老夫今日未曾提醒!”

话不投机,场面顿时僵住。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起身拱手:“既然徐阁老另有高见,下官等不敢勉强,事关学统根本,恕难从命,我等……另行商议吧。”

说罢,竟率先拂袖而去。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起身,草草行礼后相继离开。

“不听我言……祸至无日矣……”

……

果然,不过三两日,通政司便收到了数十封弹劾奏章。

署名者,有翰林院编修、检討,有国子监博士、助教,有礼部、吏部的郎中、员外郎,乃至一些都察院的御史。

品级未必都高,但数量可观,且多是清流言官、学官体系中人。

弹劾的內容颇广。

有的揪住陆临川国子监讲话中“非议先贤”、“贬损歷代大儒”的语句,抨击其不敬圣人、动摇道统。

有的再次重提“权势过盛”、“结交朋党”、“蛊惑民心”,將密云生祠之事也牵扯进来,暗示其心有异志。

还有的则从实务角度驳斥,认为其“新学”主张空疏妄诞,若施行必將败坏科举取士之制,貽误国家抡才大典。

这些奏章摆在御案上,摞起厚厚一叠。

姬琰没有翻阅,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侍立一旁的魏忠偷偷抬眼,覷见皇帝神色,心中大为诧异。

朝臣群起弹劾卫国公,陛下怎么……怎么看起来並不恼怒,反而有些……轻鬆

姬琰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瀏览。

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將陆临川批得几乎体无完肤。

他又拿起另一封,內容大同小异,只是角度略异。

看著看著,姬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回来了。

这种感觉,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曾几何时,怀远推行国债、整顿海防、跨海东征,哪一次不是面对朝臣汹汹的反对与弹劾

那时,便是他与怀远並肩站在一处,顶著压力,力排眾议,一步步將事情做成。

那种君臣同心、共克时艰的默契与豪情,他许久未曾体会了。

前段时日,密云事发,朝中却异口同声为怀远说话,那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与“维护”,反而让他心生隔阂,感到孤独与猜疑。

如今,看到这些熟悉的弹劾奏章,看到那些守旧大臣们熟悉的愤怒面孔,姬琰忽然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怀远还是在推行他那可能触动许多人利益的革新,而反对者们也依旧在激烈地反对。

这才是朝堂常態,这才是他熟悉的、能够驾驭的局面。

至於这些弹劾的內容……

姬琰拿起一份抄录的、陆临川在国子监讲话的详细文本,再次细读。

其实这份文本,他早已看过不止一遍。

越看,越是深以为然。

这些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作为一国之君,他太清楚如今朝廷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了。

陆临川將问题拔高到歷史层面,指出歷代儒学皆因时而变,方有两汉盛世、梁周之治,而大虞如今学风僵化、脱离实际,正是国势不振的深层原因之一。

这番剖析,结合史实,脉络清晰,让姬琰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怀远不愧是大才,不仅精通军政经济,连这学问源流、士林积弊,也能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明白。

朕得怀远,何止是得一能臣干吏

简直是得一可知古鉴今、洞明世事、文武兼备的国士。

昔周文王得太公望,汉昭烈得诸葛孔明,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想著想著,姬琰不由得笑出了声,抚掌道:“好啊,好啊!”

魏忠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陛下这反应……究竟是何意

难道是怒极反笑

还是……在称讚卫国公

他伺候陛下多年,此刻竟也有些摸不准了。

姬琰笑罢,將手中那份弹劾奏疏隨意丟回案上,仿佛丟开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抬起头,对魏忠吩咐道:“去,宣怀远进宫。”

魏忠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心中却依旧翻腾著无数疑问:陛下宣卫国公,是要问罪,还是要……褒奖

他悄悄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弹劾奏章,又想起皇帝方才的笑意,只觉得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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