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捧杀(2合1,9k)(2/2)
只是这位老友久在国子监这清贵之地,远离朝堂中枢,对如今朝廷真正的局势与运作,已不太明了。
徐杰此刻並不认为顾清安是真的存心构陷,只当他是老糊涂了,已经看不清、也不懂眼下朝廷真正需要什么、陛下真正倚重什么。
“静远兄,留步,留步。”徐杰出声唤道。
顾清安脚步一顿,停在门边,却未回头。
徐杰起身,走到他身侧:“你先莫急,坐下慢慢说,我並非不信你,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清安仍有些余怒,但也知道方才失態,便借著台阶,转身回来,重新落座,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徐杰也坐了回去:“静远兄,你的担忧,我並非完全不能体会。但你要明白一点,陆临川再势大,再得圣宠,他也是臣子,在我大虞,臣子终究是臣子。”
顾清安听罢,却並未被宽慰,反而眼中忧虑更深:“那上书房呢陛下对陆临川的信重,难道没有超越常理之处吗”
“上书房”三字一出,徐杰微微一顿。
这个上书房,並非前朝旧制,而是皇帝在前两年特意组建的一个秘书班子,名义上是为陛下处理机要、提供諮询,实则权力架构特殊,与內阁平行,却又独立於六部及都察院等常规衙门之外。
其运作模式,讲究专事专办,效率极高。最初是为了应对当时迫在眉睫的国债发行、讲武堂筹建等非常事务而设,完全秉承皇帝个人意志办事,可以说是皇权最直接、最不受约束的延伸。
正因如此,它天然地分走了內阁相当一部分的“承旨擬詔”、“参预机务”之权。
內阁诸臣,包括徐杰自己在內,对此都心怀不满,只是碍於皇帝乾纲独断,无人敢明言反对。
而这个机构的核心首脑,自始至终,就是陆临川。
虽然后来国债事毕,讲武堂上了轨道,东征期间陆临川又长期不在京师,上书房在事实上已处於静默状態,近两年来並无太多显眼事务,但其编制內的吏员、专用的办公场地、乃至那一套独立的办事流程,都还完整保留著,並未裁撤。
这就如同悬在內阁头顶的一把利剑,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会再次启用它,用它来绕过內阁,处理什么棘手或机密的事务。
徐杰脸上的温和神色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顾清安见徐杰態度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精神一振,继续道:“陆临川借上书房揽权,难道不就是为了分內阁的权吗”
“子升兄,你仔细想想,军权、政事、乃至如今的舆论,陆临川如今哪一样不曾插手,或是即將插手”
“民间百姓感念其功,为其呼喊;官场之中,也有如张淮正、程砚舟等人为其奔走呼应;两万虎賁大军更是隨时听候其调遣。”
“若是士林再被其牢牢把控……”顾清安的声音越来越沉,“一个臣子,文武兼备,朝野呼应,內外握权,声威震主到这般地步,他正常吗”
“对了,我还差点忘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其岳丈,这简直是……简直是前所未有!”
他越说越是激动:“子升兄,我今日不顾顏面,到你府上说这些诛心之论,像小人一样进谗言,难道真的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江南文坛那点虚名吗”
“我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祸患的苗头,看到了朝局失衡的危险啊!”
这番长篇大论,让原本不以为意的徐杰,都恍惚了一下。
是啊,静远兄说的这些,拋开那些过於诛心的揣测,单从事实来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陆临川年纪轻轻,爵位已至国公,军权在握,圣眷无双,民间声望如日中天,如今又將触角伸向了士林舆论……
即便他本人绝无反意,但这权势的积累速度与覆盖范围,確实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甚至隱隱感到不安的地步。
徐杰內心深处,竟微微动摇了一丝。
不是说他相信陆临川不会造反的信念动摇了,他依然认为这不可能,也毫无根据。
而是,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从朝廷制衡、臣子权位的常理来看,陆临川的確不应该、也不適合拥有如此集中且庞大的权势。
否则,长此以往,朝廷该如何制衡他皇帝又该如何驾驭他难道大虞真要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权势滔天到近乎失控的权臣了吗
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杰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顾清安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反应。
良久,徐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顾清安,缓缓问道:“依静远兄之见,想要我怎么做”
顾清安见徐阁老语气鬆动,似是终於將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一定,知道对方“上套”了。
他连忙说到:“请阁老联络朝中有识之士,联名上书,向陛下陈情,將此间利害,剖析明白。”
“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长久计,让陆临川交出兵权,卸掉那些具体的朝职,安心做个富贵閒散的勛贵,享其尊荣即可。”
“如此,既全了君臣情谊,也消弭了潜在的隱患。”
“若此举能成,也让我等心怀忠诚、敢於直言之臣,死而无憾了。”
“即便因此触怒天威,亦在所不惜!”
徐杰听罢,缓缓摇了摇头:“联名上书静远兄,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等顾清安回答,他便继续道:“你莫忘了,当初陆临川在东南整顿海防、推行新政时,手段激烈,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朝中那时有多少官员,甚至串联了地方大员,联名上书弹劾,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结果呢陛下不还是力排眾议,一意支持陆临川,將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陛下与陆临川之间的君臣知遇、信重之情,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官员联名上书就能轻易动摇的。”
“更何况……陛下性子刚毅,乾纲独断,向来最厌恶的,就是官员结党串联,有挟眾胁迫君上之嫌。”
“此事若以联名方式进行,不仅难有效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让陛下更加坚定地站在陆临川一边,並將我等视为朋党,那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有了前几次反对陆临川却碰得头破血流的经验,徐杰已经非常清楚当今陛下的性子了。
强硬、护短、极其看重实际成效。
没有確凿的证据,就去指责、攻击陆临川,根本不可能成功。
顾清安被徐杰一番话堵了回来,脸上兴奋之色褪去,转为茫然和焦躁:“联名上书不行,那……那该怎么办”
徐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清安。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碰硬地反对他,指责他。”徐杰缓缓说道,“我们要让陛下自己,真的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顾清安不解:“陛下如今对陆临川信任有加,如何能意识到”
徐杰走回座位,坐下:“此事,交给我来办,但需要静远兄你配合一下。”
顾清安精神一振:“子升兄请讲,只要能遏制此势,顾某定当配合。”
徐杰道:“从今日起,你们……包括国子监內那些支持你的人,暂时不要再和陆临川在报刊上爭斗了,不仅不要爭,反而要……投降。”
“投降”顾清安愕然。
“对。”徐杰点头,“在报刊上,做出一副幡然醒悟、唯陆临川马首是瞻的样子。”
“他提倡文风革新,你们就盛讚其远见卓识;他刊载那些悯农诗文,你们就感慨其悲天悯人;他提出什么新主张,你们就第一个附和响应。”
“总之,让他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让他推行新政,畅通无阻。”
顾清安先是疑惑,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疑道:“子升兄的意思是……捧杀”
“不错,正是捧杀。”徐杰肯定了这两个字,“將他捧得高高的,让他的声望、权势,在短期內膨胀到极致。”
“让所有人,包括陛下,都看到他是如何的一呼百应,如何的势不可挡。”
顾清安渐渐领悟其中关窍,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徐杰继续道:“而此事要成,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契机。”
“届时,需要静远兄你在一个最合適的时机,將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稍加修饰,写成一封奏本,直接上奏给陛下。”
顾清安一听,脸色微变:“那……那我岂不是要成为眾矢之的”
“当然会。”徐杰笑了笑,“所以,我说要委屈静远兄你了。”
“我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皇帝陛下心里,会察觉不到一丝异样,会没有一点警惕和疑虑。”
这个计策,其毒辣之处,就在於它利用的,全都是事实。
顾清安奏本里所写的那些“弊端”,虽多是从最坏角度揣测的诛心之论,但陆临川权倾朝野、势压百官、掌控舆论方向……
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真切存在、无法否认的“现实”。
平日或许可以忽略,但在被刻意营造出的、陆临川权势达到顶峰的敏感时刻,这些事实就会变得格外刺眼,由不得皇帝不去深思。
顾清安彻底恍然,先是涌起一阵计策得手的高兴,但紧接著,心底又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论阴谋诡计,论政治手腕,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果然还是你们这些久居中枢、宦海沉浮数十载的阁老重臣,更加老辣,更加……可怕。
顾清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对徐杰郑重拱手:“好,就依子升兄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