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捧杀(2合1,9k)(1/2)
顾清安回到府中书房,越想越气。
他活了五十余载,官至国子监司业,文坛尊为耆宿,还从未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轻监生如此顶撞、驳得哑口无言。
虽然赵崇光表面维持著礼数,但那字字句句,分明是衝著他们这些江南文坛的老辈而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陆临川。
陆临川,確实是个大敌。
顾清安不得不承认。
此人不仅善於权谋,更深諳人心。
他掀起这场文风之爭,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文章变得更“朴实”些。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通过影响士林舆论,进一步掌控言路
还是藉此培植属於他自己的门生
无论哪种,都和他们这些老辈文人息息相关。
陆临川的势头,必须按下去,否则,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都將被动摇。
独自生了一阵闷气,顾清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单凭他一人,或江南文坛的几位老友,在朝堂之上,已难与圣眷正隆的陆临川正面抗衡。
此事,需要外援,需要能在陛
他思忖半晌,心中有了人选。
此事,必须去找內阁次辅徐杰。
徐杰是如今朝中清流官员的领袖,为官清正,爱惜羽毛,与顾清安这些以诗文学问立身的江南老辈文人向来关係融洽,常有诗文唱和,彼此引为知己。
顾清安是江南文坛的领袖,徐杰则可说是朝中清流官员的標杆,两人一在朝,一在野,却声气相通。
事不宜迟,顾清安吩咐备轿,径直往徐府而去。
到了徐府,门房见是顾司业,皆知自家老爷与顾司业交好,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顾清安便被引至徐杰的书房。
徐杰起身相迎,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静远兄,今日怎得有暇过府快请坐。”
徐杰字子升,顾清安字静远。
顾清安拱手还礼,脸上却难掩忧色:“子升兄,冒昧打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书童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徐杰见顾清安神色不豫,不似平日从容,便关切问道:“静远兄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顾清安嘆了口气,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子升兄,陆临川近日倡言革新文风之事,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徐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民声通闻》上的文章,老夫看了。”
“怀远此举,在士林中確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怎么,静远兄对此有何高见”
徐杰称呼陆临川的字“怀远”,显得客观,也带著一丝对状元出身同僚的基本尊重。
“高见不敢当。”顾清安语气沉重,“只是心中忧虑难安。”
“陆怀远如今是何等声势”
“灭国之功,封赏国公,爵位已极人臣;提督虎賁营,军权在握;更兼圣眷优渥,言听计从。”
“他已然权势滔天,如今却又將手伸向文坛,鼓动士子,掀起这文风之爭,他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仅仅是为了几篇文章写得好看与否”
徐杰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远兄,陆临川他也是科举正途出身,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他对当下文坛风气有不一样的看法,想要革除积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文章应当更贴近实事些。”
“静远兄多虑了。”
顾清安见徐杰似乎不以为意,心中更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子升兄,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
“但请你细想,陆怀远如今已集爵位、军权、圣宠於一身,在民间更有莫大声望。”
“若再让他通过这番『文风革新』,將天下士子之心也笼络过去,那么……”他顿了顿,观察著徐杰的神色,才继续道,“他的权势是否已经过於膨胀歷朝歷代,人臣权势至此者,於国朝安稳何益”
徐杰听到这里,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打断他:“静远兄,你的意思难道是……怀疑陆怀远有造反之心这怎么可能”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自太祖皇帝以来,歷代陛下励精图治,中央集权早已稳固。”
“尤其是在本朝,国家政体运行有序,纲纪森严,在天下承平之际,根本没有官员造反的土壤。”
“况且,陆怀远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根基全在於他是一个忠臣,一个能臣,一个『君子』。”
“军中將士敬他,是因他忠君爱国,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百姓拥戴他,是因他能为国除害,安定民生。”
“若他敢有不臣之心,第一个不答应他的,恐怕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虎賁营將士。”
“静远兄,此乃无稽之谈,切莫再提。”
见对方还想说话,徐杰又补充道:“更何况,陛下如今正值春秋鼎盛,英明果决,岂是庸主陆怀川纵有通天之能,又岂会行此自取灭亡之事”
顾清安知道徐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或者说,自己也清楚“造反”之说確实站不住脚。
他连忙解释道:“子升兄,我並非指认他是乱臣贼子。”
“陆怀远或许並无反心,但其势已成,不得不防啊!”
“虎賁营两万百战精锐,其战力比之京营如何”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能跨海灭国,对陆怀远更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
“若他再借这文事之爭,將天下士子的人心也收拢过去,文武兼备,声望无两。”
“纵使他本人无心,其势已足以震主!”
“权势至此,已近巔峰,绝不可再任其膨胀下去。”
“我今日前来,並非为江南文坛一己之私利,实是为国家长远计,防患於未然啊!”
徐杰看著情绪激动的顾清安,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这位老友的性情,清高自许,有些固执,但並非全然出於私心。
然而,他对陆临川的警惕,在徐杰看来,仍是过于敏感了。
徐杰歷经官场沉浮,尤其是经歷过严党擅权、国库空虚、內外交困的艰难时期,他虽不喜陆临川某些行事风格之张扬,甚至对其一些“新学”主张有所保留,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临川对於眼下的大虞朝廷而言,確实是不可或缺的栋樑之才。
国库因他而充盈,外患因他而平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仅仅因为文风之爭,就要在內阁层面去打压他,徐杰认为这既不明智,也无必要。
於是,徐杰再次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静远兄,文事之爭,终究是笔墨官司,各抒己见罢了。”
“只要不悖逆人伦纲常,不誹谤朝政,陛下尚且允许其爭鸣,我这个做次辅的,又如何能强行插手”
“依我看,你还是將心思多放在国子监的育人本职上,引导士子们务实学、明道理,方是正途。”
“至於陆怀远那边,他提倡文章关切现实,就其本意而言,也並非坏事。”
“只要他不越矩,朝廷便应持包容之態。”
顾清安见徐杰始终不肯认同自己的担忧,反而劝自己放手,言语间似乎暗指自己是为了文坛领袖的地位而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委屈和愤懣。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子升兄!我顾清安在你眼中,竟是如此汲汲於个人名声、固守门户之见的小人吗”
“我今日前来,披肝沥胆,所言所虑,皆是为朝廷社稷!”
“岂是因文坛那点虚名而来你……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说罢,他心中鬱愤难平,觉得再谈下去也是无益,竟不再看徐杰,一拂衣袖,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徐杰见顾清安愤然起身欲走,心中微嘆,他也不能真的得罪老朋友。
况且,在他眼中,顾清安虽有些固执,为人却清正,今日所言,虽多偏激,倒未必全是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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