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偽君子(2合1,7k)(2/2)
“快请。”陆临川起身。
片刻,脚步声近,帘櫳挑起,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约莫十余岁年纪,身量已显修长,穿著杏黄色常服,腰系玉带。
两年未见,昔日稚气已脱去大半,举止从容,气度隱然,虽年纪尚幼,已初具储君风范。
姬垣进门,看见陆临川,脸上便露出真挚的笑容,依著弟子礼,躬身长揖:“学生姬垣,拜见老师。恭贺老师凯旋荣归。”
陆临川將他扶起,仔细打量:“殿下请起。两年不见,殿下长高了许多,气度也更沉稳了。”
“老师风采更胜往昔。”姬垣直起身,目光明亮,“学生在宫中,时常听闻老师征伐建功之事,心中钦慕不已。早想前来拜见,又恐打扰老师休憩。今日得暇,特来问安,並聆听教诲。”
陆临川引他入座,赵谦早已机灵地重新奉上热茶。
“这是赵谦,你的师弟。”陆临川介绍道。
赵谦虽心中激动,但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依礼跪拜:“学生赵谦,拜见殿下。”
姬垣温和道:“师弟请起。既是老师弟子,便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赵谦身上,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並无寻常百姓见到皇室时的惶恐瑟缩,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讶与好感。
他自小身处宫中,所见之人对他不是恭敬畏惧,便是刻意逢迎,如赵谦这般虽守礼却自然的態度,反倒少见。
两人重新落座。
姬垣环顾书房,见案头堆积书稿,墨跡未乾,便问道:“老师正在著述”
陆临川点头:“算是吧。在为几部经典做些註解,梳理一些想法。”
姬垣略显好奇:“学生可否一观”
“殿下有兴趣,自然可以。”陆临川將方才所写关於《大学》的稿纸递了过去。
姬垣接过,仔细阅读。
稿纸上的文字,仍是文言,但表述方式与传统註疏颇有不同。
“老师註解经义,角度独具匠心。”姬垣放下稿纸,斟酌著词句,“与往日宫中师傅所讲,颇有不同。”
陆临川笑了笑:“一家之言罢了。经义本是活的,时代不同,理解自然会有不同侧重。”
姬垣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神色稍正,道:“老师,学生今日前来,除问安外,还有一事。近日京中……颇有一些关於老师的议论。”
陆临川神色不变:“殿下是指那些批评我文章、人品的言论”
“是。”姬垣道,“那些文章,学生也看了些。言辞……甚是不堪。父皇得知后,甚为恼怒,曾言要下旨申飭,禁止此类攻訐。但听说老师上书劝阻了父皇”
“確有此事。”陆临川道,“陛下关爱臣下,臣心感激。但此事,臣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劳动陛下圣旨。”
姬垣眼中露出探究之色:“学生愚钝,不知老师有何良策那些人所言,虽多牵强附会,刻意曲解,但集中攻訐老师『昔日文章亦是此风』,『心口不一』一点,在不明就里的士子中,似乎……颇有些市场。”
陆临川看著眼前已有储君雏形的少年,心中欣慰。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书案另一侧,从一叠文稿中抽出几张纸,递给姬垣。
“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垣接过,与同样好奇凑过来的赵谦一同观看。
纸上抄录著几篇诗文。
第一篇题为《悯农》,只有四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篇题为《卖炭翁》,篇幅较长,描述一位“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的老翁,於寒冬腊月“晓驾炭车辗冰辙”,至市集卖炭,却遭宫使强行以低价夺走千余斤炭,最终“半匹红綃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悲惨遭遇。
文字朴素,画面却极为刺目。
第三篇《蚕妇》,短小精悍:“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则是一篇文章,题为《捕蛇者说》,记述四川顺庆某地百姓为抵赋税,冒险捕蛇,世代多有死於蛇口者,却仍称“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赋税之毒,甚於毒蛇。
两人一篇篇读下去。
赵谦是真正经歷过饥寒、目睹过民间疾苦的,读完鼻子发酸:“老师……真是文才惊世,慈悲心肠,这些诗文,字字血泪,道尽了百姓之苦。”
他正在学制义,深知写出这等直指人心、毫无雕饰的诗文需要何等功力与情怀,心中对老师的敬佩,简直无以復加。
陆临川看著他,温言道:“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写出关切民瘼的好文章。”
赵谦重重点头。
姬垣的反应则不同。
他自幼长於深宫,锦衣玉食,虽聪慧仁厚,但对民间具体苦难的认知,多来自书本与閒谈。
此刻读这些诗文,虽也能理解其中悲悯,但更触动他的,是其中揭示的“吏治”“赋税”等问题。
他指著《捕蛇者说》文末那句“苛政猛於虎”,沉吟道:“此文借捕蛇者之言,直指赋役之弊,若地方官吏能体恤民情,朝廷政令能落实得当,何至於此”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学生明白了。”
“那些人攻訐老师过往文章不涉民间疾苦,乃是他们孤陋寡闻,或故意视而不见。”
“老师早有此类诗文,只是科场风气如此,此类质朴真切、直指时弊之作,恐难入考官之眼,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故而老师往日为晋身计,亦不得不顺应时风。”
“如今老师位高权重,方可將真正心之所系公之於眾。”
陆临川笑道:“殿下看得透彻,我確有此心。”
“科场衡文,重辞章形式,轻思想內容;士林风尚,喜吟风弄月,讳言现实疮痍。”
“此非一人之过,乃是风气积弊。”
“许多心怀赤子之心的士子,並非不愿写,而是写了无人赏识,甚至可能惹祸上身,久而久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沉默不语。”
“我当年若不稍作顺应,恐怕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正是打破这粉饰太平文风的时候。”
“这几篇诗文,我已派人送去给白景明,下一期《民声通闻》,便会刊登出去。”
姬垣点头:“届时天下人自然知晓,老师非不能写,实乃往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那些攻訐『心口不一』的言论,不攻自破。”
“不仅如此,”陆临川又从案头取过另一份写就的文章,“我还写了一篇短文,题为《为何昔日不言》,便是要向天下读书人说明此中关节。”
“非不欲言,实不能言。”
“如今,是时候让真正的关切、真实的声音,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