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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续1 痴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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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走出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天战境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白光晕笼罩着一切。那些光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就那么悬在半空,把山川、石林、断崖都染成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颜色。

他手里握着那幅字,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

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他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事,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神化的妖魔化的。夜郎七口中的花千手,是一个惊才绝艳的赌坛奇才;谢天机让他看到的那个父亲,是一个痴狂到近乎疯魔的赌徒;谢无涯口中的花千手,是一个输得起的师弟。

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会半夜爬起来给未出世的儿子写字的父亲。一个写字写得很丑、写废七八张纸才勉强写出一幅的父亲。一个把“痴”字挂在墙上、说将来给儿子看的父亲。

这个父亲,他在谢天机的记忆里见过。

在天伦境那个逼仄的赌馆里,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目光的含义。

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看见他出现在天伦境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知道他没有平安长大,没有娶个好媳妇,没有生个大胖小子,没有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和对面那个谢天机继续赌。

花痴开的眼眶又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石林深处,有一张牌九桌。

那张桌子不知道摆在那里多少年了,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破损,四条腿也不太稳,用几块石头垫着。可坐在桌子两边的人,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

花痴开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张桌子。

也看见了桌子边坐着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他的身形和谢天机让他看见的那个父亲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一些,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等得有些累了。

花痴开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那个人像是在跟谁赌。他面前的牌九已经摆好,对面的位置空着,桌上却放着另一副牌。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花痴开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那样坐着,坐到地老天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那种释然。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个人的脸。

和他在天伦境看见的一模一样。清瘦的脸,微微凹陷的眼窝,略显苍白的嘴唇。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天伦境里的那双眼睛,是年轻的,锐利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可眼前这双眼睛,老了。

不是年纪的老,是等得太久的老。

花痴开在桌子对面站定,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忽然笑了。

“长这么大了。”他说,“比我想的高。”

花痴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也不在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牌,又抬起头来:“你娘把那个字给你了?”

花痴开点点头,把那幅字放在桌上。

那个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痴”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也苦了一些。

“真丑。”他说,“写了七八张,就这张能看。你娘非说要留着,说将来给儿子看。我说儿子看了不得笑话我?她说,笑话就笑话,反正是你爹写的,丑也是你爹。”

他说着,抬头看花痴开:“你笑话了没有?”

花痴开摇摇头。

“没有就好。”那个人笑了笑,“你要是笑话,我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是啊,他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死了十五年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等人。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问:“您……您是在等我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坐在这里多少年了吗?”他问。

花痴开摇头。

“不知道。”那个人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好像是停着的,又好像一直在走。我只能数牌局。一局一局地数。”

“数了多少局?”

“没数清。”那个人说,“数到后来,就懒得数了。反正不管数多少局,该来的人,总是会来的。”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终于来了。”

花痴开的鼻子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这张桌子很矮。他坐在这里,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可那个人坐着,却很合适。

“这张桌子是照着我小时候坐的那张打的。”那个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那时候个子矮,坐在这种高度的桌子上,正好。后来长高了,坐不下了,就换了一张。这张旧的,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没想到,最后坐在这里的,还是这张旧的。”

花痴开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牌,忽然问:“您在赌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我在赌什么?”

花痴开想了想,说:“您在和谁赌?”

“和在等的人赌。”那个人说,“等了这么多年,总得做点什么。我就自己跟自己赌。一局一局地赌,赌那个等的人什么时候来,赌他来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赌他会不会认我这个爹。”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那些牌。

“这些牌,每一局都是证据。赢的放左边,输的放右边。我数过,输的多,赢的少。”

“输的多?”

“嗯。”那个人点点头,“我赌你不会来,输了。我赌你三年内会来,输了。我赌你五年内会来,又输了。我赌你十年内会来,还是输了。我赌你永远都不会来——”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这一局,我赢了。”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紧了。

“您……您赌我不会来?”

“嗯。”那个人说,“我想过很多次。你娘把你托付给夜郎七,那家伙虽然脾气臭,但人靠得住。他把你养大,教你赌术,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会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这样也好。你不知道,就不用报仇。不用报仇,就能好好活着。”

花痴开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着头,不让父亲看见自己的脸。可那个人像是早就看见了一样,轻轻地说:“哭什么?我不是赢了吗?”

“可我还是来了。”花痴开的声音闷闷的。

“嗯。你来了。”那个人说,“所以那一局我赢了。可后来的局,我一直在输。”

“后来的局?”

“我赌你来了之后,会先问我是谁。你没问。”他说,“我赌你来了之后,会先问当年的事。你也没问。我赌你会恨我,恨我把你丢下,恨我让你娘一个人躲这么多年。你——”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满是复杂。

“你也没有。”

花痴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恨过。”他说,“小时候恨过。恨您为什么死,恨您为什么不回来,恨您为什么让我变成没爹的孩子。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夜郎师父跟我说,您是被人害死的。”花痴开说,“他说您死的时候,还想着我和娘。我就不恨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夜郎七这家伙……”他喃喃道,“比我想的会带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牌,忽然伸手,把右边那堆牌往中间推了推。

“这一局,我又输了。”

花痴开看着那些牌,忽然问:“您赌的是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桌上的牌收起来,洗了洗,重新摆好。

“陪我赌一局?”他问。

花痴开点点头。

“赌什么?”

“什么都行。”那个人说,“输赢无所谓。我就是想和你赌一局。”

花痴开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想赌输赢。他只是想和儿子一起坐一会儿。像别的父子那样,下一盘棋,打一圈牌,做一些无聊的事。

“好。”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赌局。

牌九的玩法很简单,花痴开从小就会。可和父亲对局,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个人出手很慢,每出一张牌都要想很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花痴开也不催他。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父亲的手,看着父亲的脸,看着父亲偶尔抬头看他的目光。

那一局赌了很久。

久到花痴开觉得天应该亮过好几次了,可天战境的天空始终是那种灰白的颜色。

最后一张牌落下的时候,那个人忽然笑了。

“输了。”他说,“你又让我赢了一局。”

花痴开一怔:“我让您?”

“嗯。”那个人看着他,“你故意留的那张牌,以为我看不出来?”

花痴开愣住了。

他确实是故意的。他想让父亲赢一局,想让父亲高兴高兴。可他没想到,父亲一眼就看穿了。

“傻孩子。”那个人说,“想让爹高兴,也不用让牌。爹看见你,就已经很高兴了。”

花痴开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跟我说说。”他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花痴开就说了。

说夜郎七怎么教他赌术,怎么让他背那些枯燥的赌经,怎么带着他去各种赌场历练。说他第一次赢钱的时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说第一次输钱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说他后来是怎么遇见小七、阿蛮,怎么结伴闯荡,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个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心疼,一会儿又想笑。

“夜郎七这家伙,真把你当徒弟带了。”他说,“那套‘熬煞’的法子,他自己小时候都没熬过。”

“夜郎师父说,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花痴开说。

“嗯。”那个人点点头,“他师父是我师叔。论起来,你还得叫他一声师伯。”

花痴开一怔。

他一直以为夜郎七只是父亲的故交,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他没告诉你?”那个人笑了笑,“也难怪。他那个人,从来不喜欢说这些。当年我出事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接了你过去,一养就是十五年。这份情,爹记着。”

他顿了顿,看着花痴开。

“你呢?你记着吗?”

花痴开点点头:“记着。”

“那就好。”那个人说,“将来有机会,替爹谢谢他。”

花痴开想说,您自己怎么不去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去不了。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生者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等人。

沉默了一会儿,花痴开忽然问:“爹,当年的事……”

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你想知道?”

“想知道。”花痴开说,“我想知道,是谁害的您。”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牌,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知道天局吗?”他终于开口。

花痴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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