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战鼓二十面(2/2)
阿绾只是转而望向焦衡,眼中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焦乐师,我倒是好奇,你如何对大将军府上的战鼓这般熟悉?连后院的路径都似乎颇为熟稔?”
“此事……说来话长。”焦衡与她并肩而行,目光掠过庭院中熟悉的景致,陷入回忆,“约莫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陛下想要以雄浑鼓乐激励三军士气,特别诏令乐署创制新曲。制乐需鼓,且非寻常小鼓,须是声震寰宇、能于万军之中指引方向的战阵大鼓。乐署诸人虽通音律,于造器之道却非专精。我们遍寻咸阳,苦于不得良鼓。”
此时,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踏入一处稍显安静的跨院。
远处隐约传来灵堂方向的隐隐哭声,与身后庖厨区域的鼎沸人声形成奇特的叠响。
焦衡略微叹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后来,偶然听闻大将军府中操演练兵,鼓声深沉厚重,穿透力极强,迥异于凡品。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少年,心中好奇,便大胆登门求教。方知那是大将军麾下一位姓尉的副将——尉忠校尉亲手所制。尉家世代居于秦地边陲,精擅制鼓之术,尤以选用陈年坚韧的栎木为框,蒙以上好成年公牛皮,经特殊药液浸泡、阴干、绷紧,再以铜钉加固,制成的战鼓不惧寒暑干湿,音色雄壮苍凉,历数十年而不衰。”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往昔技艺的追慕:“当年为筹备大军典仪,我们乐署冒昧向尉忠校尉求借了十面其私藏珍品,并恳请他再为宫中制作二十面新鼓。尉校尉慨然应允。谁知北疆战事骤起,他随王老将军出征……竟一去不返,战殒沙场。那承诺的二十面新鼓,也就此耽搁。”
“那后来……”阿绾听得入神,不由追问。
“后来,是尉校尉的独女,闺名小鹿,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毅然站出来,言道‘父诺不可废’。她自幼随父习得制鼓技艺,虽不及父亲老道,却胜在心细坚韧。我们乐署感其诚孝志节,也常遣人来府中相助,提供些宫中所藏的鼓乐图谱,或帮忙处理皮料、调制漆胶……一来二去,便与府上熟了。那二十面鼓,最终是在大将军的支持下,由小苑姑娘主导,我们乐署协助,历时五年方才完成。”焦衡的语气带着感慨,“那些鼓,至今仍用于陛下阅兵及重大祭祀,音色浑厚如昔。也因此,我对这府中路径,乃至后厨院落,都还算熟悉。”
阿绾若有所思,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近焦衡耳边:“我恍惚听人提过,王老将军之所以让王离将军娶了尉氏,正是因感念其父为救他而殁于阵前,故而收其女为义女,又许以正妻之位,以慰忠魂。若非如此,以王离将军当年的军功与门第,或许尚公主亦非不可能……是么?”
“唉……”焦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前方引路的莲香那僵直的背影,终究没有接续这个话题,只低声道,“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此刻,他们已穿过跨院,接近府邸更核心的区域。
那日,阿绾和蒙挚悄悄隐身在灵堂深处的阴影中,周遭全是哭泣之声,肃穆悲凉的气氛令人站久一些都会觉得异常难过。
可如今,阿绾身后庖厨方向,人声、锅勺撞击声、催促吆喝声愈发显得杂乱喧腾,一队队仆役端着盛满羹肴的漆器食盒,小跑着送往各个偏厅,那忙乱景象与灵堂应有的庄重哀肃格格不入,反倒透出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属于生者世界的纷扰与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