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王翦魂归矣(2/2)
他浑身剧烈颤抖,额上顷刻间一片乌紫血瘀。
始皇静默地凝视他片刻,缓缓踏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言语,只是这样扶着。
然而,一滴蓄积已久的泪,终是自他眼角倏然滑落,无声地坠在王离肩头粗糙的麻布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这一刻,城门内外,鸦雀无声。
唯有悲风穿过戟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所有垂首的文武,无不鼻尖酸涩,心生无限苍凉感慨——陛下所哀,非止一将,乃是一段铸铁劈山、共定天下的岁月,就此逝去。更有因云中郡失去性命的两万大秦勇士,再也回不来了。
王离在始皇双臂沉甸甸的力量中,勉强抑住嚎啕。
在他的示意下,转向后方王氏族亲队列,欲向被妯娌搀扶、已哭至昏沉的老母行拜礼。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涕泪模糊的亲人面孔时,猛然僵住。
没有。
族亲之中,子侄辈内,独独缺了那张糅合了胡汉特征、总是沉静寡言的少年面容。
王离脸上的悲痛瞬间冻结,转为一种茫然的惊惧。
他一把攥住身旁一位堂弟的手臂,声音发颤:“贺儿呢?!我儿王贺何在?为何不见他?!”
堂弟满面泪痕,茫然摇头:“兄长……一路未曾见得贺侄儿啊?他不是一直随你在军中……”
王离如遭重锤击顶,猛地甩开堂弟,遽然回首,猩红的双眼盯住始皇,声音里充满了惊惶:“陛下!臣的贺儿……贺儿他在何处?!他分明该……”
所有目光,顷刻间再次聚焦于那玄衣素服的身影。
始皇静立原地,面对王离近乎失控的质问,面容依旧沉在悲戚的底色中,未发一言。
中车府令赵高已悄步上前,挡在王离与始皇之间半侧身子,声音低缓:“将军,老将军灵柩当前,万千将士瞩目,莫误了入城吉时。一切……容后缓议。”
风,骤然转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灰烬与尘沙,打着凄凉的旋,掠过众人脚边,扑向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王离浑身一震,目光扫过身后巍然静卧的父亲灵柩,扫过那一片素白如雪、等待他号令的王家子弟兵,再掠过哭喊声已撕心裂肺、几乎瘫软的女眷人群……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终究缓缓转回身,朝着始皇的方向,以额触地,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击鼓。
始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那具楠木棺椁。
他自侍从手中接过一尊早已备好的玄漆酒爵,缓步上前,直至灵柩正前方。
他双手举爵过顶,然后缓缓倾泻。清冽的酽酒如一线银泉,洒落在棺前尘土之中,迅速渗入。
“老将军——”他的声音并不甚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沉厚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朕,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堤坝溃决。
一直强行压抑的悲声轰然爆发。
王离扑倒在棺椁前,以头抢地,恸哭失声。
身后的王家亲族、大秦将士,乃至两侧肃立的郎官卫卒,无数人随之掩面嚎啕。
震天的哭声席卷了城门内外,将那焚烧香蒿的烟气冲得四散飞扬,场面悲壮惨烈,天地为之黯然。
而在这一片宣泄的悲声洪流中,唯有始皇静静立着。
他放下空爵,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目光却越过痛哭的人群,投向远处苍茫的骊山大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