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新年(二合一)(2/2)
“这便是你口中甩不脱的‘命’。”
沈寒视线落回温恕脸上,“你们父辈当年杀人越货,说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到了你这里,截银害民,却是为了一顶更高的乌纱。两代人都将罪孽妆点成命运,将旁人的血肉,视作自己登天的阶梯。”
看着那个为父亲骄傲半生、此刻却不知为谁涕泪横流的男人,沈寒唇角讥诮:“瞧,你奉若神明的‘善人’父亲,实则恶贯满盈。你自诩要拯救的万民,却有十几万灾民因你而绝了生路。”
“你们父子,不过是一脉相承——给自己糊一张慈悲的皮,好教皮囊底下那嗜血的魂魄,噬人时能心安理得,食完后还能道一声‘无奈’。”
温恕的笑声如炮仗炸开,癫狂嘶哑。
他狂笑着捧起身侧的无名牌位,一个一个揽在胸前,笑声不停,似要把父与子两代人,“善”与“命”的天大笑话,一口气笑尽。
沈寒看了陆青一眼,二人起身,准备离开。
“陆青!”温恕忽地扬声唤她。
陆青转身俯瞰他,如看一滩沉在湖底多年、裹满腐泥的淤垢。
“那些信...真的,不是你母亲写的?”他箍紧胸前的牌位,希翼看着陆青。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在绝望的泥沼里明灭不定,细如将断的游丝。
陆青蹙眉摇头:“温恕,我原本以为,你与我姨母一样可笑。都认错了人,却能为这错付的情意,赌上自己半生。”
“可现在,我觉得你比她更可笑。甚至,更可怜。”
她向前一步,鞋尖正对着地上那无人拾起的花笺,踩碎他最后一点荒唐的幻想:
“我姨母至少可以辩白,她是为爱昏了头,是真的不知——不知你当年想通信诉情的对象并非是她。她是被你骗了,一骗半生。”
“而你,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骗自己。”
“你从未认真想过,你父亲一个小旗官的俸禄,如何能让你们兄妹三人衣食丰足?让你读得起书,上京科考,穿得起紫玉棉,过着远比寻常村民优渥的生活...你就从未起过疑?”
“你只是拒绝去想。”
“你只需要一个能安放你所有幻想的故事便好。就像对我母亲——你只要坚信是她负了你,你后来的所有报复、苟且、不堪,便都有了正义的幌子。你便能继续相信,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情有可原、甚至忠贞不二的‘干净人’。”
陆青迈过门槛时,留最后一句:“你才是那个,最可怜、也最可悲的人。”
二人离去。
屋内死寂。
只剩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怀中无名牌位的木纹上。
笃。
笃。
笃。
缓慢,固执,连绵不绝,为一段被遗忘的岁月,正敲响迟来的回归丧钟。
蒲团上的福叔,一动不动,静静凝视着温恕。
眼前这个蜷缩战栗、涕泪横流的囚徒,与记忆里太湖边那个眼眸清亮、肩头落满全村星火的聪慧少年,再也重叠不到一处。
冲天火光吞没村落那夜,温家村的希望已烧成飞灰。而今夜,那个曾肩披星火的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终于被泪烬浸灭。
温恕手臂一松,四座无名牌位,从胸前滑落,滚过膝头,零乱摔在地上。
他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拿过福叔蒲团旁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握住杯身,朝地上用力一磕——
“锵啷!”瓷片清脆迸裂。
他攥紧其中最锋利的一片,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就快子时了。
除夕夜,京师的烟火就要升空了。
福叔依旧没有动。
温恕冲福叔笑笑。
他将那片锋利碎瓷,稳稳抵在了自己颈侧温热的脉搏之上。
轻轻叹出一口气,阖上双眼。
没有犹豫,手腕向内,决然一划。
“嗤——”一声轻响,如华丽绸缎被猛然撕裂。
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几道惊心动命的弧线,溅上蒲团,溅上衣摆,溅上福叔木然的脸。
淋在那四座无名牌位上。
福叔默默看着。
看着这个温家村最骄傲的少年,全村人寄予厚望的天才,此刻无声瘫软,融化进他自己的温热血泊里。
血泊悄然蔓延,浸润着身下的青砖。浓稠暗红的色泽,与他记忆深处,太湖甲板上那些冲刷不尽、早已渗入木纹的陈旧血迹,严丝合缝地重叠。
血泊不偏不倚,沉沉淹没那四座无名牌位。
“咚——咚——咚——”
子时的钟声,自遥远的钟鼓楼传来,撞碎了厢房的寂静。
几乎同时,“砰——砰——砰——”
烟火蹿上夜空,轰然绽开。
金菊、银柳、赤莲、紫罗兰...绚丽的光芒,照亮整片墨黑,也透过窗棂,蛮横涌进这间厢房。
一明,一灭。
光亮刺破黑暗的刹那,清晰照见了满地粘稠的猩红,照见温恕了无生气的侧脸,也照见福叔眼中那片沉了数十年的死湖。
光暗交替,喧嚣的爆鸣声与弥漫的硝烟味充斥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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