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万劫妖尊（2/2）
有人认出那味道??是三十年前南方瘟疫时期，家家户户熬制“回魂汤”时的气息。那时没有高级丹药，没有智能诊断，只有母亲守着炉火一夜不眠，只为让孩子多撑一日。
那一刻，许多人突然想不起母亲的脸。
第五日，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不是病人，而是那些曾在“标准化中心”接受治疗却始终无法痊愈的人。他们不说哪里疼，只低声问：“你能……让我梦见点什么吗？”
他点头，继续熬药。每一炉，都加入一点自己的东西??一滴血、一缕发、一页写满名字的纸（那是他十年来记录的每一位逝去医者）。药香渐浓，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气息，而像雨后的泥土、冬夜的炭火、婴儿初啼时的奶香……
第六日，一名年轻女医师偷偷跑出大楼。
她摘下情绪抑制器，眼眶通红：“我在里面工作五年，救了三千二百一十四人……可我记不得任何一个名字。我甚至……记不得为什么要当医生。”
沈知寒递给她一碗药。
她喝下，伏地痛哭。梦中，她看见七岁的自己举着手臂给同学看结痂的伤口，骄傲地说：“长大我要当医生，治好所有人的伤！”
第七日，整座“标准化仁疗中心”陷入瘫痪。
数百名医师自发脱下制服，走出大楼，在沈知寒身边围坐成圈。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口陶罐，听着柴火噼啪作响，感受久违的暖意。
当晚，系统自动上报朝廷：“重大舆情风险，建议立即清除源头。”
第八日黎明，禁军压境。
三百铁甲列阵，弓弩上弦，直指那口小小的药炉。将领高声宣令：“奉旨查封非法施医组织，缴获违禁精神诱导物品！”
沈知寒起身，面对千军万马，仍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拿起药勺，舀起最后一碗药，递向空中，如同敬天。
忽然，风起。
雪花不再下落，反而逆空而上，围绕药炉盘旋飞舞，凝成一道巨大莲影，覆盖整片广场。所有禁军抬头望去，刹那间集体失神??他们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在昏暗油灯下缝补衣裳；看见了幼时摔倒时，那个不顾脏污抱起自己的陌生人；看见了战场上，战友用身体为自己挡住箭矢的最后一刻……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嚎啕；有人撕碎军令状放声痛哭；更有数十人当场解甲，加入药炉旁的静坐行列。
第九日，皇帝亲自驾临。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穿龙袍，只披一件素色大氅，缓步走入人群。他走到药炉前，看着那张沉默的脸，终于开口：“卿为何不言？”
沈知寒望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铜牌??正是当年陆明舟挂于医屋门前的那枚“信”字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他将其轻轻放入药罐底部，然后合掌，第一次完整说出一句话：
gt;“因为有些话，烧成灰也比说出口干净。”
皇帝怔住。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更深的忠诚??对仁心最初模样的守护。
他转身下令：“拆了这座楼。”
“陛下！”礼部尚书惊呼，“此乃国家仁政象征！”
“不。”皇帝摇头，眼中含泪，“它只是权力的墓碑。”
当日起，全国“标准化仁疗中心”陆续拆除，原址改建为开放式药园，允许任何人自由采药、施治、交流。
“情绪抑制器”被列为禁品；“理性仁学”退出书院教材；《仁心盟约》新增第十一条：
gt;“仁非程序，不可量化。
gt;凡以效率之名剥夺共情者，即为背叛初心。”
三年后，沈知寒离去。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到西北荒原，守着那座?望塔，每逢雪夜便点燃艾草，为迷途旅人引路；也有人说他化身为风，穿梭于各大医坊之间，专治那些“治得好病，却治不好心”的医师。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痛心炉”。
那是他亲手打造的一尊小型药鼎，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痕，据传是以历代殉道医者的骨灰混合玄铁铸成。任何人若真心愿救一人，只需将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投入炉中燃烧，便可炼出一味“通心丹”??服下者，能短暂感知被救者的全部痛苦与渴望。
起初无人敢用。
直到一位太子为救患病庶民，毅然焚毁自己与亡妻的唯一合影，炼药成功，却也因此终生无法再梦见爱人容颜。
自此，“痛心炉”成为最高仁誓象征。
百年后，文明进入灵识互联时代，人类可通过意识共享直接传递情感体验。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修行者自愿前往南州旧址，在老槐树下跪坐七日，只为求得一次与“痛心炉”共鸣的机会。
他们说：“科技能复制感觉，却复制不了牺牲。”
千年之后，地球早已不在人类栖居范围之内，星际殖民遍布银河。但在每一艘载有人类文明数据的核心飞船上，都会保留一段加密程序??名为“仁频”。
它不具备任何实用功能，无法提升战力，不能优化生产，唯一作用是定期向全体乘员释放一段波动：
那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母亲的轻拍、受伤者的呻吟、施救者颤抖的手、老槐树开花时的香气、药炉沸腾时的声响……
当新生命诞生时，飞船AI会自动播放这段频率，并告知父母：
gt;“这是你们祖先称之为‘仁’的东西。
gt;它不保证生存，但从不让绝望独行。”
而在现实世界的南州旧址，那棵老槐树依旧年年开花。
若有诚心之人于雪夜静坐，或许能听见三道低语，轻轻响起：
“你说，他们还记得我们吗？”
“不必记得。只要还有人在救人，我们就从未离开。”
风过林梢，叶落无声。
天地之间，唯余药香浮动，久久不散。